夜色徹底落了下來。
湄寧城的夜,與泰邁截然不同。
客棧建在湄寧河畔,二樓是全木結構,推窗便能望見整條河道。
河面漂著一盞盞花燈,燈火順流而下,將整條河映成了一條緩緩流淌的銀河。遠處偶爾傳來鼓點與誦唱,混著河風,一陣近,一陣遠,像某種古老而神秘的祭禮。
樓下酒館熱鬧。
酒碗碰撞,笑罵聲不斷,空氣里飄著烤魚、香料和米酒混雜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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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窗半敞。晚風穿堂而過,吹得桌上的鮮花輕輕搖曳。
整個客棧都透著一種邊境小城特有的鬆弛。
石露玉站在房間中央,回頭望向門口。
盛昆正靠著門框。他換回了自己的黑色背心,肩膀偏薄。
身形修長,一頭狼尾因為趕了一天路顯得有些凌亂。若單看骨相,其實算得上清秀,一雙眼睛卻格外精明,像只常年混跡街巷的小狐狸。
此刻。他正揚著下巴,嘴角掛著一點痞痞的壞笑。
配上剛才那句——
「嫂子,你不會以為,我只是貪財吧。」
怎麼看,都不像什麼好人。
石露玉卻只是靜靜望著他。
神色平靜,沒有半點慌亂。
她發現,自己竟然一點都不怕。
若是放在幾個月前,面對這樣一個看上去不像善類的男人,她或許早已下意識戒備,甚至想著該如何脫身。
可如今,她只是站在那裡,冷靜地觀察著盛昆臉上的每一絲表情。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已經習慣了和許元嘉那樣的人相處。
那個危險、偏執,又深不可測的男人,幾乎用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把她推進了另一個世界。
他教過她很多東西。
教她識別人心,教她辨別真假,教她如何在別人露出獠牙之前,先看穿對方的意圖。
更重要的是。
他教會了她,遇到危險時,該怎樣保護自己。
他說過句話,她很無奈地發現自己至今仍記憶深刻。
他說過:「先露怯的人,永遠贏不了。」
他還說:「所以,要讓他先怕。」
在這方面。
石露玉從不否認。
許元嘉,是個很合格的老師。
……
於是。她緩緩抬起眼,神情平靜得沒有半點波瀾。
「是嗎?」
盛昆還在笑得壞。
石露玉卻眯了眯眼睛,「你確定嗎?」
「你確定嗎?」女孩的聲音很輕。
卻莫名讓人心裡一跳。
盛昆笑容忽然頓住,「什、什麼……
盛昆臉上的壞笑僵了一瞬,顯然沒料到她不僅沒慌,反而平靜得像早就看穿了他的虛張聲勢。
他不自然地眨眨眼,臉上佯作邪惡痞壞的表情有一瞬僵硬。
連聲音都變得磕巴:「什、什麼…確定什麼……?」
「不是說要跟我睡?」石露玉慢悠悠望著他。
她掀起眼睫。
目光直直落在盛昆臉上。
那雙眼睛安靜極了。
完全平靜的神色之下伏藏一絲隱微的,蔑然,與傲視,「想好了。」
像是在看一個虛張聲勢的小孩。
她淡聲道:「那就別走了。」
說著,她反手直接甩關上了門。
「砰——」
房門被徹底關上。
木門震得整個門框都輕輕晃了一下。
盛昆猝不及防,肩膀都跟著抖了一下。
他站在門邊。整個人都懵了。
其實。他剛才真的只是嘴賤。
想逗逗她,僅此而已。
別說睡一間。
就是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真幹什麼。
嘉爺的人,他連多看兩眼都得掂量掂量,更別提生出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剛才不過是見氣氛輕鬆了些,嘴又比腦子快,順口犯了句賤,想著最多嚇她一下,自己再找個台階下來。
誰知道,人沒嚇著,反倒把自己給搭進去了。
此刻再對上石露玉那雙平靜的眼睛,他只覺得後背隱隱發涼,恨不得把剛才那句話咽回肚子裡。
盛昆望著眼前的人。
忽然覺得。她和賭場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好像不一樣了。
那時候。她哭得眼睛通紅,臉色蒼白,明明害怕得發抖,卻還是硬著頭皮站出來。
像只剛長出爪子的小兔子。
現在。她還是那張臉。
還是那樣溫溫柔柔。
頭巾包住長發,靛藍長裙垂到腳踝,襯得皮膚愈發白淨,站在暖黃色燈火下,眉眼柔和得像一幅畫。
可偏偏,眼神變了。
更沉靜了。
也更堅定了。
她身上忽然多了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或許是成熟。
或許是勇敢。
又或許……
是女人獨有的魅力。
盛昆忽然有點不敢看她。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風鈴輕輕搖晃。
還是石露玉先打破沉默,「怎麼不說話?」
她輕輕笑了一下。
隨後,一步一步朝盛昆走過去。
木地板發出輕微聲響。
一步。
又一步。
盛昆不知道為什麼,竟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明明是自己先提出來的。」石露玉停在他面前。
故意停頓了一下,隨後彎起眼睛,「該不會……」
「你害怕了?」說到這裡,她笑了,
盛昆眼皮狠狠一跳,「嫂子你這是什麼話!」
他聲音一下子高了,「我、我怕什麼?」
「我盛昆從來天不怕地不怕!」
「我有什麼好怕的?」
他說得飛快,眼神都不知道往哪放。
石露玉只是靜靜望著他。
忽然,聽他說完,然後,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聲音:「啊~」
她又輕柔笑了起來。
石露玉沒有立刻接話,只是靜靜望著他。
她眼尾輕輕彎起,緩緩露出一點極淺的笑意。那笑容很淡,卻莫名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從容,像是已經將他的心思拆得明明白白。
「所以。」她不疾不徐地開口,語氣篤定,沒有半分試探。
「你就是怕了,對吧?」
她的話音落下,目光依舊停留在盛昆臉上,不放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細微的變化,仿佛只等著他自己露出破綻。
盛昆張著嘴,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石露玉忽然嘗到了一點掌握主動權的滋味,眼底掠過一絲極淺的笑意。
因為。
人在極度慌張的時候,表情會變得十分誇張。
人在極力掩飾的時候,話會忽然變得特別多。
也是許元嘉教她的。
又是許元嘉。
石露玉眼底笑意微微淡了些。
許元嘉,你真是該死。
但不管怎麼說,許元嘉隨便教給她的皮毛,對付盛昆這小子,還是太綽綽有餘了。
盛昆看著她,像被說中那般,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她重新抬起頭,眼底恢復平靜。
許元嘉教她的事情,她始終沒有機會實踐。
正好,那就拿這小子練練手。
於是石露玉往前走近了些,以至於,兩人的距離近得只剩一步。
「不讓你叫嫂子,你偏要叫了一路。」
她輕輕歪了歪頭,「現在卻怕了?」
盛昆喉結滾了一下。
石露玉沒有停。繼續往前傾身,直到盛昆後背徹底貼上牆,退無可退。
她緩緩抬起一隻手,手掌輕輕撐在他耳側的牆壁。
將人困在自己和牆之間。
石露玉微微仰著頭,望著盛昆。
眼神平靜得近乎危險,「是怕我。」
「還是怕——」
她故意拖長尾音,「嫂子這個身份?」
「或者,你是在怕……」
她笑得很淺,「萬一被許元嘉知道?」
「許元嘉」三個字落下!
盛昆腦子「嗡」的一聲,像被人迎面敲了一棍。
嘉爺。
這是嘉爺老婆。
自己剛剛在幹什麼!?
盛昆臉都綠了,「嫂、嫂子!」
他趕緊擺手,「我沒那個意思!」
「真沒有!」
「我剛才純屬跟你開玩笑!」
「哈哈……哈哈哈……」他乾笑了兩聲。
笑得自己都覺得尷尬。
「嫂子你千萬別介意。」
「我、我就是嘴欠,剛才跟你鬧著玩的。」
他說著說著。
聲音越來越小。
眼神越來越心虛,「嫂子你就當我放了個屁!」
最後連站姿都規矩了不少。
「那、那個……」
「嫂子,你早點休息。」
盛昆賠上笑臉,適時地伏低做小,「我……我下樓找老闆喝兩杯。」
說完,他還不忘一本正經補一句:「嫂子晚安!」
下一秒。
他十分熟練地低下腦袋,小心翼翼從石露玉撐著牆的手臂下面鑽了出去。
動作快得像只泥鰍。
臨出門前,還順手替她把門輕輕帶上。
「咔噠。」
房門重新關好。
走廊里,很快便傳來盛昆飛快下樓的腳步聲。
噔噔噔噔——
一路跑得飛快,活像後頭有鬼在追。
直到徹底聽不見腳步,石露玉才緩緩鬆了一口氣。
剛才一直挺直的後背,終於慢慢放鬆下來。
她靠著房門,輕輕閉了閉眼。掌心裡,已經沁出了一層細細的汗。
其實,她剛才也緊張。
很緊張。
如果盛昆真不吃這一套,如果他沒有被唬住。
她其實根本不知道後面該怎麼辦。
想到這裡,石露玉忍不住抬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隨後又無奈地笑了一下。
怎麼又想到那個混蛋了。
窗外河燈輕輕搖晃,晚風吹進房間。
她轉身,望著遠處湄寧河上的點點燈火,眼神一點點柔軟下來。
可是……
但是。
如果這次真的逃不掉。
如果這次逃不成,又被捉回去的話,真的要好好跟許元嘉學點什麼了。
學怎麼看人。
學怎麼騙人。
學怎麼保護自己。
學怎麼在危險里活下來。
什麼都好。
不知道為什麼。
這一刻,她忽然在心裡,無比認真地下定了這個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