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船靠岸時,天已經擦黑。
碼頭上擠滿歸來的商販和香客。有人牽著水牛從跳板旁經過,有人扛著整筐榴槤往上走。幾名穿白袍的教徒舉著火把,沿河撒下一把把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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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里浮著潮濕水汽、炭火、香茅與焚香的味道。
盛昆先跳上岸,朝石露玉伸手,「嫂子,來。」
石露玉倒也沒拘泥,遞手過去。
盛昆拉住她,把她帶出船艙,不忘了叮囑:「跟緊點,這邊小偷多。」
石露玉逗他,「你還怕小偷?」
「這話說的,同行是冤家。」
兩人剛走出碼頭,盛昆便帶她鑽進了一條布市巷子。
巷子很窄。兩側木樓下掛滿鮮艷染布,絳紅、靛藍、薑黃、孔雀綠交錯在一起。燈籠亮起後,整條巷子濃艷得像一幅重彩畫。
盛昆左右張望了一圈,抬手朝她比了個「待著別動」的手勢,把人安置在一處不起眼的牆角。「你去哪?」石露玉看著他。
「給你弄身衣服。」盛昆一邊往人群里瞄,一邊隨口回。
石露玉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我這身不能穿?」
「你穿什麼都行,臉不行。」
她抬眸看向他。
盛昆摸了摸鼻子,壓低聲音解釋:「太惹眼。」
「那你準備怎麼辦?」
「遮一遮。」
「怎麼遮?」
盛昆咧嘴一笑,沖她擺擺手:「放心,不毀容。」
話音落下,他已經一頭扎進熙攘的人群,轉眼便沒了蹤影。
石露玉原本以為他至少要去一刻鐘,沒想到還不到五分鐘,盛昆便抱著一團衣服跑回來,身後還跟著一個手持雞毛撣子的中年女人。
女人一邊追,一邊用當地話罵。
盛昆把衣服往石露玉懷裡一塞,「嫂子,快走。」
「……」石露玉不必多猜就能知道,「不是,你又偷!」
「借的。」
「人家同意借了嗎?」
「正在溝通。」盛昆大言不慚地說。
下一秒,雞毛撣子已經抽到了盛昆背上。
盛昆被打得往前一躥,轉頭沖女人喊了幾句。對方停下來,狐疑地看向石露玉。
石露玉抱著衣服站在燈下。女人打量她片刻,臉色緩和不少,隨後走過來,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又說了一長串話。
石露玉問:「她說什麼?」
「她說你長得漂亮。」
女人忽然又抬手,在盛昆後腦勺上抽了一下。
盛昆捂住腦袋。
石露玉看著他:「後面那句呢?」
「誇我孝順。」
「……」
最終,中年女人把他們帶回了自家布莊。
盛昆跟她討價還價半天,付出三張鈔票和一串從船上順來的烤香蕉後,終於換到一套當地服飾。
上衣是靛藍色斜襟短衫,領口和袖邊繡著細密的紅白紋路。下面配一條深色長裙,裙擺壓著銀線,腰間還需圍一塊彩織布。
另外還有一條同色頭巾。
石露玉換好出來時,盛昆正蹲在櫃檯邊翻找零錢。
聽見腳步,他抬頭看過來。
石露玉將頭髮全部攏進了頭巾里,只露出一張白淨的臉。靛藍襯得她眉眼更加柔和,長裙又將她身上的嬌貴感遮去幾分,遠遠看著,倒真像湄寧城裡受過良好教養的年輕女人。
盛昆愣愣看了兩秒,眼睛都忘了眨。
「怎麼樣?」石露玉問。
他收回目光,低頭繼續數錢,「湊合。」
結果下一秒,盛昆只覺得鼻腔一熱,下意識抬手一抹,掌心赫然一片紅。
流鼻血了,操。
石露玉怔了一下,視線落在他指尖那抹鮮紅上,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你流鼻血了。」
她下意識從包里抽出紙巾遞過去,眉心輕輕蹙起,「是不是中暑了?要不要先坐一會兒?」
盛昆忙不迭接過紙巾,仰著腦袋堵住鼻子,耳根卻一點一點紅了,支支吾吾道:「沒、沒事……天氣太熱。」
布莊女人顯然很滿意,親自過來替她重新繫緊腰布,又從抽屜里摸出一串舊銀鈴,套在她手腕上。
銀鈴不大,走動時只會發出很輕的聲響。
石露玉低聲道謝。女人雖然聽不懂,卻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
離開布莊後,盛昆帶她沿河走了十來分鐘。
湄寧入夜以後,比白天更熱鬧。
河面漂滿祭祀用的花燈,街邊有人圍著火堆唱歌。幾個年輕男人在泥台上摔跤,周圍的人喝彩起鬨,輸了的一方爬起來,拍拍泥便繼續喝酒。
石露玉一路看過去,「這裡好像一點都不怕亂。」
「他們自己就是亂。」盛昆說,
「湄寧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大勢力。城裡由幾個老家族、寺廟和商會一起管,誰也壓不住誰。」
「治安呢?」
「白天不錯,晚上看運氣。」
石露玉停下腳步,「你現在才說?」
盛昆嘿嘿一笑,「但嫂子放心,我們住的地方安全。」
「你確定?」石露玉不信他。
「那當然。」盛昆拍著胸脯,「老闆欠我人情。」
「什麼人情?」
「我救過他兒子。」
石露玉有些意外:「你還救過人?」
「從賭場裡救的。」
「怎麼救?」石露玉不解。
「他兒子欠錢,我幫他翻倍。」
「……」
盛昆咳了一聲。「過程不重要,結果是讓他活著出來了。」
他們最後停在一座臨河木樓前。
客棧有三層,外牆刷成溫潤的褐紅色。門前種著兩棵高大的雞蛋花樹,潔白花瓣落在石階上。屋檐下懸著一排藤編燈罩,暖黃光線從縫隙里漏出來。
門楣上沒有字,只掛著一塊雕刻雙魚紋的木牌。
盛昆敲了三下門,又停了停,再敲兩下。
不久,一個皮膚黝黑、左耳戴銀環的中年男人打開門。
他先看見盛昆,臉色立即一沉。
盛昆笑容滿面地喊了聲叔。
男人張口便罵。石露玉雖然聽不懂,也能看出他們的關係遠不如盛昆說的那麼好。
盛昆任他罵完,才湊過去低聲說了幾句,又指了指石露玉。
男人的神情慢慢變了。他看向石露玉,目光里多了幾分審視,卻沒有多問,只側身讓開門。
「搞定。」盛昆回頭朝她挑眉。「我說了,老闆欠我人情。」
男人在前面冷冷回了一句通用語:「你欠我錢。」
石露玉看向盛昆。
盛昆神情自然:「人情債,也是債。」
客棧內部比外面更漂亮。
木地板被擦得乾淨發亮,走廊兩側掛著部族織毯和乾燥花束。中庭種滿芭蕉、龜背竹與雞蛋花,中央挖著一方淺池,池裡浮著睡蓮。
房間在二樓。
推開窗,便能望見整條湄寧河。遠處花燈隨著水流晃動,河對岸偶爾傳來鼓聲與誦唱聲。
床鋪罩著淺色紗帳,桌上還放著一隻盛滿鮮花的粗陶瓶。
石露玉望著滿河燈火,心情也輕快了幾分,由衷彎唇:「盛昆,謝謝,這地方我很喜歡。」
盛昆靠在門框上,被她誇得尾巴都快翹起來,嘴角壓都壓不住,下巴也跟著抬高了幾分,「我辦事,嫂子放心。」
石露玉瞧著他那副得意樣,忽然有些後悔。
她剛才那句誇獎,顯然給早了。
「多少錢?」她故意問。
盛昆毫不客氣,伸出五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五百?」
「五千。」
石露玉面無表情,抬手便去關門。
「誒誒誒——」盛昆眼疾腳快,一隻腳先抵住門縫,整個人險些被夾住,「嫂子,買賣不是這麼談的。」
「你搶錢呢?」石露玉又想罵人了。
「這叫明碼標價。」盛昆掰著手指數,「住宿費、保密費、安全費,還有當地特色體驗,全算裡面了。」
石露玉掃了他一眼,「你睡走廊,也算住宿費?」
盛昆一本正經點頭:「我睡走廊,是為了保護你。」
「你睡走廊,」石露玉毫不留情地拆穿,「是因為沒錢再開一間房。」
盛昆噎了一下,乾咳兩聲,臉不紅心不跳:「嫂子別管,總之,咱們這帳你看是不是得先付點了。」
石露玉看著他,忽然起了點玩心。
也學著他平日那副無賴口吻,慢悠悠道:「總之,我沒錢。」
「可以記帳。」
「我不認。」
「賴帳?」
「嗯,賴帳。」
盛昆愣了愣,隨即失笑,抬手指了指她,像是第一次發現她還有這一面,「嫂子,你居然學壞了。」
石露玉也不輸氣勢,聳聳肩,「你見我身邊有哪個是好人嗎?」
「……」
盛昆一時竟答不上來。
石露玉眼底掠過一絲笑意,伸手又要關門。
「嫂子,你要這樣——」盛昆忽然抬手撐住門框,拖長了聲音,「那我可就……」
「就怎麼?」
「就跟嫂子你睡一間了。」
話音落下,他已經側身把門擋開,大搖大擺邁進房間,仿佛這是自己花錢訂下的地方。
石露玉站在原地,看著他這副自來熟的樣子,剛才那點欣賞瞬間散了個乾淨。
盛昆往門上一倚,雙手抱胸,眼尾微微挑著,身上那點吊兒郎當的匪氣徹底冒了出來。若是不認識他的人瞧見這一幕,多半會覺得,這是個慣會坑蒙拐騙、什麼渾水都敢趟的地頭蛇,絕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他看著石露玉,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你不會以為,我只是貪財吧。」
他叫她,「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