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露玉那一聲「嘉嘉哥哥」落下，四周像被強制靜音。
原本圍著她的幾個女生齊齊一僵，下意識順著她看的方向扭過頭。
不遠處，一輛黑色越野靜靜停在樹影底下。
車身被傍晚的光切出冷利線條，車旁斜倚著一道高挑身影，黑衣黑褲，肩背利落，整個人散漫得近乎懶倦。
許元嘉。
是她們向石露玉挑起事端的中心原因人物。
他竟然在看？看了多久了？！
幾個女生臉色幾乎是同時難看起來。
原本還在看熱鬧的路人也一下安靜了，剛剛那些壓低聲音的議論，竊笑和審視，都被許元嘉無形的威壓扼制了下去，氣氛登時緊繃起來。
許元嘉這才慢悠悠站直身。
他沒急著過來，步子也不快，單手插著兜，另一隻手隨意垂在身側。
他人一動，那股壓迫感就跟著撲面而來。
不必刻意擺出氣場，光是逆光站立，那種生來就在頂端的壓倒性的優越感，就呼之欲出了。
慵懶淡漠，什麼都沒放在眼裡，卻偏偏讓人不敢造次。
剛才還神情刻薄、步步緊逼的陳語棠，家裡在本地也算得上體面，從小到大被捧慣了，此刻卻也只能強撐著神色，扯出一點勉強笑意：
「嘉少。」
許元嘉沒應她。
他走到近前，先垂了垂眼。
地上散著石露玉被拽翻的東西，一片狼藉。旁邊的水塘里，還漂著一隻剛剛被踢進去的配件，浸在髒水裡打著轉。
他視線停了兩秒，隨後才抬眼，看向陳語棠。
那眼神並不嚴厲，甚至有些空洞，漠然，卻冷得讓人止不住背後發緊。
連空氣都變得稀薄。
這時候，他伸出手，自然又隨意地，把石露玉抱在懷裡的相機拿了過去。
動作瀟灑隨性，修長手指托著黑色相機機身，更襯得指節冷白分明，鼻骨高挺鋒利，低頭時側臉線條冷厲得過分。
他沒看石露玉，只低眸檢查了一下鏡頭邊緣，確認沒磕裂，這才慢條斯理開口：「你們平時在學校，就玩這種？」
懶悠悠的聲調，讓那幾個女生臉色都變了。
陳語棠立刻解釋：「不是，我們就是——」
「我問你了麼。」
許元嘉打斷她，連眼皮都沒多抬。
一句輕飄飄的話，陳語棠卻像被當眾扇了一巴掌，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石露玉站在一旁，氣得胸口還在起伏，頭髮被剛才那番拉扯弄得有一點亂，臉頰也紅，眼圈微微發熱，整個人像只被惹毛的小兔子，委屈里又帶著一點不肯服輸的氣鼓鼓。
許元嘉瞄她一眼，忽然抬起手。
咔嚓。
快門聲清脆落下。
所有人都被這舉動弄得發愣。
石露玉也懵了，抬頭看他。
許元嘉單手把玩著那台相機，斂眸掃了眼剛剛拍下的畫面，唇角戲謔一扯。
「連自己的東西都護不住。」
他語氣散淡，聽不出是嘲諷還是逗弄，下一句卻又漫不經心接上來：「不過，知道搬救兵，還算聰明。」
這話一出，圍觀的人神色都更微妙了。
陳語棠身後一個跟班眼看氣氛不對，連忙往回找補，聲音又尖又急：「嘉少，不是你看到的那樣！明明是她先……她先裝得跟你很熟，故意來我們面前炫耀，我們就是問了她兩句，她自己先甩臉色的！」
「對啊。」另一個女生也趕緊附和，「我們又沒真把她怎麼樣，她先招惹語棠姐的。」
許元嘉像聽了個笑話，終於抬眸，視線斜挑著掃過去：「你們覺得自己很閒，閒到能替我管人？」
他唇邊那點笑意淡得近乎沒有。
沒人敢接話。
下一秒，他連多餘的表情都懶得給，吐出一個字。
「滾。」
那幾個女生被這股氣勢壓得呼吸都窒了一下，陳語棠臉色難看至極，咬著牙，還想維持最後一點體面，可到底不敢再僵下去。
她狠毒地瞪了石露玉一眼，最後只能轉身，帶著人快步離開。
一場鬧劇散得飛快。
四周看熱鬧的人也識趣地往後退，沒一會兒，活動樓前只剩下他們兩個。
石露玉這才想起相機還在他手裡，伸手就去拿，語氣里還有點沒消下去的小火氣。
「嘉嘉哥哥，你怎麼讓她們走了？要是相機摔壞了，我還得讓她們賠錢呢。」
許元嘉手一抬，輕輕鬆鬆把相機舉高了點，不讓她碰。
石露玉撲了個空，水汪汪的眼睛睜得溜圓，瞧著他。
他卻像是完全沒看見她那點炸毛，垂眸對比她現在氣鼓鼓的臉和相機里剛拍的照片，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
「是壞了。」
石露玉眼睛睜得更大：「哪裡壞了？」
許元嘉看著布滿裂痕的相機屏幕，慢悠悠道：「沒拍出小兔子的生氣樣兒。」
話音剛落，他手腕一翻——
撲通。
那台相機在半空划過一道利落弧線，直接被他隨手丟進了旁邊的水塘里。
水花四濺。
石露玉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圈尚未平靜的水紋，嗓音都急得變調：「你幹什麼！」
許元嘉像是覺得她這反應有點好玩，眉眼懶散，轉身就往車邊走：「壞了，正好換新的。」
石露玉氣得眼睛都紅了，抱著包追上去理論：「嘉嘉哥哥你怎麼變成這樣了？！你小時候明明很有禮貌的！現在怎麼變得那麼壞了！」
許元嘉腳步一頓。
他靜止在原地，背影高瘦挺拔，似乎在考慮她的話。
哈……
他想笑。原來她的真竹馬是個有禮貌的溫柔濫好人啊……
那他是不是該裝得像一點呢。
片刻後，男人慢慢轉過身來。
剛才眉目里那點壞勁已經不見蹤影，他垂眼看她，神情竟然詭異地柔和了幾分，笑意輕淺，帶著一種毒蛇接近獵物的耐心：
「氣成這樣？哥哥給你買新的，好不好？」
石露玉原本滿腔怒意，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態度一轉，反倒有點被噎住了。
「我……我也不是那個意思。」她聲音不自覺低下去，剛才的委屈和心疼一下子全湧上來，「雖然相機壞了，但裡面還有好多素材可以導出來……而且，還有我和爸爸媽媽以前的合照。」
說到這裡，她鼻尖莫名一酸。
「那時候爸爸身體還沒現在這麼差，媽媽也沒這麼累……」她越說越小聲，眼底那點濕意也跟著浮上來，「我就是…不想弄丟。」
許元嘉看著她，眼神微然下落。
她正沉浸在傷心裡，忽而，兩指修長骨感的手指夾著一張小小的內存卡，在她的眼前晃了晃。
石露玉怔住。
她根本不知道，就在相機被扔的前幾秒，那張誤拍到邁巴赫後備箱血跡的照片，已經被男人悄無聲息刪除得乾乾淨淨。
她看見的，只是自己失而復得的素材和回憶。
石露玉眼睛一下亮了，伸手接過去，小心翼翼攥進掌心，眼淚卻反而因為這份失而復得湧上眼眶。
「嘉嘉哥哥是在拿我尋開心嗎？」她吸了吸鼻子，小聲抱怨。
她說著說著，又覺得更委屈了，抬眼看他，眼尾都泛著櫻粉色：「剛才你明明就站在那裡，看她們欺負我，你也不過來。」
許元嘉沒立刻說話。
他剛才站著看戲，的確沒打算幫。
因為他在觀察。
觀察她聽到「許元嘉」這個名字時，會不會發現自己認錯了哥哥。
結果很好笑。
她連自己真竹馬的全名都不知道。
甚至還能對著一個幾次三番差點殺了她的男人，一口一個「嘉嘉哥哥」叫得又軟又親。
真是……蠢得可愛。
石露玉還站在他面前，睫毛上掛著一滴沒掉下來的淚珠，眼睛濕漉漉的，臉頰因為氣惱泛著淡淡緋色。
她長得本來就白，哭起來更顯得乾淨，好似一碰就碎的白梔子，可說話時又帶著股被寵愛著長大的自信：
「而且你都答應我媽媽了，會好好照顧我。」
這句話落下，許元嘉終於動了。
他彎下腰，高大的身量壓近她。
距離瞬時縮近，近到石露玉呼吸輕滯。
她能聞到他身上很淡的冷香，清冽里裹著一點說不出的潮濕陰森意味，宛如寂夜裡被雨浸過的永生木。
許元嘉低垂眼眸，盯著她睫毛上那顆搖搖欲墜的淚珠，像是發現了什麼新鮮東西：
「你這顆眼淚……」
「是在跟我撒嬌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