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地下倖存者

2026-08-19 18:23:02 作者: 知我莫若
  第四天正午,姜螭的靈樞讀數跌破百分之三十。

  天樞界面彈出警告:恆溫防護將在二十七分鐘後失效。地表溫度七十三度。地表濕度百分之四。空氣硫磺濃度百萬分之二十五。雷澤在後方不間斷輸送靈樞補給,她自己的讀數也從出發時的百分之五十一掉到了百分之十九。

  兩個人中間那根白色靈樞連線已細到肉眼快看不清的程度。線徑從出發時的一點五毫米縮到了不足零點三毫米,在空中飄搖時偶爾會斷成虛線再自動接上。

  蘇若的掃描儀在探測半徑五百米內跳出一個異常信號。她把增益調到最大,聲波反射圖在屏幕上展開。地下十五米處有一個空腔結構,容積約兩千立方米。

  聲波反射圖顯示出一個蜘蛛網般的隧道系統,主通道至少三條,支線分布密度遠超自然溶洞。有個通道的截面形狀是人工開鑿的圓角矩形,在聲波反射圖上規整得不像自然造物。蘇若把圖放大到最大倍率,在通道交叉口看到了煙燻痕跡。

  姬衡在信號正上方蹲下。天樞定義波從右掌釋放,定向滲透進地下岩層。岩層結構在界面上逐層展開:表層五米是緻密火山岩,中間三米是鬆散的火山灰沉積層,再往下是含水的石灰岩層。

  空腔在石灰岩層內部,頂部有煙燻痕跡,側面有人工加固的木樁。掃描還捕捉到了七個微弱的生命體徵信號,分布在空腔的不同位置。信號最弱的那個心率只有每分鐘四十下。

  他右掌按地。定義波滲透深度加速。石灰岩層頂部的結構被重新定義為多孔透氣,岩層原本封閉的微孔隙在零點三秒內擴大了三倍。碎石從裂縫邊緣簌簌掉落,砸在地下洞穴的穹頂上發出悶響。

  響聲通過岩層傳導回地面時變成了一種很低的嗡鳴。

  地下傳來一聲悶響,然後是人聲。

  聲音從三十米外的一塊巨岩下方擠出來。是個中年男人的嗓子,沙啞,脫水程度不輕。巨岩底部露出一個寬約半米的裂縫,裂縫深處亮起一團橘黃色火焰,火把。火把在抖,持火把的手在抖。

  橘黃色火光在裂縫邊緣的火山岩壁上跳動,把岩石的紋理照得一明一暗。火光觸及的外壁上有用石頭刻的日期計數,密密麻麻排了七百多個「正」字。

  一個中年男人從裂縫裡爬出來。皮膚黝黑,顴骨高聳,顴骨上的皮膚緊貼著骨頭,下面的脂肪層已消耗殆盡。左臂裹著發黑的繃帶,繃帶邊緣的皮膚皺成乾涸河床的紋路。他站起來花了約十秒。膝蓋彎曲時關節發出咔咔聲,每響一聲他眉心就皺一下。


  兩年多沒有爬過這麼陡的裂縫,關節里的軟骨磨薄了,骨與骨之間只剩一層比紙還薄的滑膜。

  他盯著姬衡作戰服上的壁壘城標誌看了很久,目光從標誌移到姬衡的臉,再移到姜螭身邊翠綠色的靈樞光罩。看到翠綠色光罩時他愣了一下。地下兩年,他沒見過任何顏色超過橘黃和暗灰。翠綠色在他記憶里是一種叫「樹」的東西的顏色。

  蘇若把掃描儀別回腰間,遞過去半壺水。壺身是新的,壁壘城軍需廠上個月的批次,壺口密封圈還沒磨出使用痕跡。中年男人接過水壺的手在抖。喝第一口嗆到了。水從嘴角淌到胸口,在滿是硫磺粉塵的衣襟上衝出兩道淺色的水痕。第二口咽了下去。

  第三口他遞給了身後剛爬出來的一個少年。少年約十三四歲,光著上身,肋骨輪廓清晰可見,鎖骨窩深到能盛住一滴水。少年的眼睛很大,眼眶四周是長期缺乏維生素導致的暗紫色。

  他接過水壺先聞了一下才喝,那是地下缺水養成的習慣,聞一聞確認是不是真的水。

  中年男人喘勻了氣,用手背蹭掉嘴角的水。他說自己叫老鐵,大崩塌後帶了一百多人下到地下。地下有地下水,有地熱,能活。兩年了還剩七十三人,遠征隊是第一撥從外面來的。他的嗓子像砂紙在鐵皮上刮,每個字都帶硫磺味。

  說「七十三人」時喉結滾了一下。那一下滾動暴露了一個數字:有至少二十七個人沒能撐到這一天。

  姜螭蹲下給少年檢查身體。靈樞掃描划過少年的胸腹,翠綠色探測光在他皮膚上停留了約兩秒。光掃過胃部位置時亮度突然降了半檔,嚴重飢餓導致的器官萎縮信號。她說了三個詞:營養不良、嚴重脫水、肺里有微量硫化物沉積。

  從醫療背包里取出三支營養補充劑遞過去。少年的手指碰到補充劑管子時縮了一下,涼得讓他不習慣。兩年來他碰過最涼的東西是地下水的溫度,十九度。

  老鐵攥著空水壺看了姬衡五秒。黝黑的眼白里血絲密布,血絲從眼角向虹膜方向蔓延,在最密集的地方幾乎把白眼球染成了淡粉色。他問了一句來炎洲做什麼。

  姬衡說出那三個字:焚燒者。

  老鐵的臉色變了。黝黑的皮膚底下透出一層灰白,像高溫下氧化過度的鐵板,從內向外泛著一種不健康的冷調。他身後裂縫裡的橘黃色火光晃了一下,裡面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用的是炎洲本地口音,音節太含糊聽不清。

  洞穴深處的回聲把尾音拉成了一截嗚咽,像風吹過地下通道的窄處。老鐵把空水壺還給蘇若時水壺在他掌心停了一下才遞出去。他說焚燒者不是人,是活火山。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嗓音突然穩了,不是不害怕,是兩年恐懼把害怕磨成了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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