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沙上的腳印到第二公里開始變淺。
地表溫度從六十一度升到六十七度。空氣里的硫磺濃度從百萬分之十二爬到了百萬分之十八。姜螭走在前排，靈樞系統的翠綠色防護罩在周身維持著一個半徑兩米的恆溫圈。不到半小時，翠綠色比剛登陸時淡了兩度。
她的呼吸比登岸時沉了半個拍子，胸腔起伏幅度大了約一指。左腕上的靈樞手環每隔十秒發出一次極細微的震動，那是精神力消耗過半的預警。震動沿著腕骨傳到掌心，她每次都用拇指按住手環讓震動停下來。
姬衡看了一眼天樞界面上的靈樞讀數。姜螭的精神力消耗速率：每分鐘零點三個百分點。是沉洲戰鬥時的三倍。這個消耗曲線如果持續下去，靈樞防護罩會在兩小時內完全失效。
天樞的預測模型在視野角落跳出了三條衰減曲線，最樂觀的那條也只給到三小時十一分。他把自己的精神力緩存分出一塊掛到靈樞防護罩上。
兩股不同源的能量在防護罩表層短暫地相互排斥，金色和翠綠色撞出一圈極細的漣漪後才開始融合。天樞界面彈出效率評估：可分擔約百分之十二的消耗。
姜螭右手微調左腕上的靈樞手環。翠綠色防護罩往外擴了半米，把姬衡也包了進去。她開口時嗓子比平時干，聲音邊緣帶著砂紙般的粗糙感。高溫環境下的靈樞操控需要持續微調七個參數，每調錯一個防護罩的恆溫精度就降零點三度。
她的拇指在手環觸控面上快速划動，指尖在六十多度的空氣中划過時能感覺到空氣的黏稠阻力。手掌翻過來抹額頭，汗珠剛出皮膚就開始蒸發，抹到的只有鹽漬。
指腹擦過額頭時留下一道白印，白印邊緣翹著細小的脫皮，她的皮膚在硫磺空氣里泡了四天，比平時幹了一倍。靈樞手環的翠綠色光在汗漬上反射出一層油樣的光澤。
屠蘇走在隊伍最前方。匕首斜握，刀尖朝下。身後跟著雷澤。靈樞共振在兩人之間維持著一條極細的白色連線，雷澤在從遠處吸收微量生命能量補充姜螭的消耗。屠蘇每走三十步回頭看一眼妹妹。雷澤點頭回應，嘴唇抿著，用唇形說了句「還撐得住」。
雷澤的作戰服後背汗漬已從肩胛骨擴到了腰線，顏色比出發時深了兩個色號。汗漬邊緣的鹽分結晶在黑色布料上畫出了一圈不規則的白色等高線。
蘇若居中。可攜式掃描儀持續錄入了炎洲南部的所有地形數據。她把護目鏡推到額頭上，鏡片內側凝了一層薄霧。前方三公里地形開始隆升，植被覆蓋率歸零，沒有任何大於苔蘚級別的植物。
她的語氣是情報人員慣有的平靜，但握著掃描儀的右手食指在機器外殼上多敲了兩下，那是她處理壞消息時的下意識動作。
第五十三號隊員從後排問了一句連變異植物都沒有。他的作戰服右肩褪了色，沉洲戰役留下的歸墟能量灼痕把布料纖維完全碳化了，手指捻上去會碎成粉末。他問完自己先搖了搖頭，在炎洲問這個問題本身就夠蠢的。
蘇若搖頭。掃描儀上跳出一串數字。土壤有機物含量百分之零點零三，低於任何已知生命維持的最低閾值。她說焚燒者把整個海岸線的有機質燒穿了。說到「燒穿」時咬了後槽牙。常年做情報的人對數據有免疫力，但這個數字讓她停了半秒。
面對一種徹底到不留餘地的摧毀時，數據也無法保持中立。零不是空，零是一切的終結。
姬衡走了約五百米後停下。腳下黑沙的顏色變成了一種更深的暗紫。他用靴尖撥開表層沙粒，下方露出半截骨骼。長度約四十厘米，骨骼表面布滿細密裂紋，裂紋內部嵌著暗紅色晶體。晶體在空氣中閃了一瞬就暗了，像燒紅的鐵絲扔進冷水。
天樞掃描顯示殘留的歸墟族能量波頻，與帝江心臟的波頻高度相似，差異不到百分之零點三。兩個相隔萬里的歸墟族，在生物遺骸上留下了完全一致的灼燒痕跡。
姬衡直起身，把掃描數據打包發給後方運輸船上的白澤。數據包壓縮到了最小體積，穿越四百公里硫磺大氣需要的信號中繼比平時多了三層。每多一層中繼信號衰減就加百分之七。前方地平線上，火山口的白色煙柱比清晨粗了一截。
煙柱根部泛著暗紅，像一根燒紅的鐵釺從大地深處捅了出來。每隔幾秒，煙柱表面就掠過一圈從下往上擴散的暗紅色波紋，那是熔岩湖在深達八十米處翻湧的節律。波紋爬到煙柱三分之一高度時被風吹散，然後下一圈又接上來。
天樞界面在視野角落更新了環境評估。距焚天谷核心約一百四十公里，預計四天後抵達。姜螭的靈樞讀數已降到百分之四十一。遠征隊的五十七雙鞋印繼續向北方延伸。每一步都在焦黑沙地上踩出一個比周圍顏色淺一點的坑。
從空中往下看，五十七個人的足跡在黑色大地上連成了一條指向火山口的細線，線的北端正在緩慢拉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