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輸船在第三天黎明抵達炎洲南部海岸。黑沙海灘在晨曦中泛著一種無法用普通光學解釋的暗紅色，太陽還沒升起來，天邊剛起第一道青灰色光邊，但黑沙本身在發光。
天樞後來的分析確認這是一種光致發光現象：黑沙中的火山玻璃顆粒在吸收了白天高溫的熱能後，在凌晨釋放出儲存的能量，釋能波長集中在暗紅色光譜段。
光很弱照不亮任何東西，但在黎明前最黑的那個時段里，整片海灘像鋪了一層極暗的紅炭。
黑沙溫度透過船舷鋼板傳到甲板上：四十九度。凌晨四十九度。白天溫度會更高。空氣瀰漫硫磺氣味，濃度約百萬分之十二，剛好在人鼻能分辨的邊緣，多一分就覺得刺鼻少一分就聞不到。
硫磺味混合著一股更淡的氯化物氣味，海水中變異微生物被高溫海灘蒸發後殘留在空氣中的代謝產物。公冶鎩在蓬萊-01船頭站了許久，海面在船頭劈開後翻湧的泡沫在暗紅色光中看去不是白色，偏粉。
他用對講機通知三艘船同時下錨，錨鏈在錨鏈孔中滑下時發出沉重的鐵鏈撞擊聲，三艘船三串錨鏈的音高差異剛好能聽出來，蓬萊-01的錨鏈最粗音最低，蓬萊-03最細音最高。
「海水溫度三十七度。「公冶鎩對著對講機報出數據，報數據時左手搭在船舷欄杆上，欄杆的鋼管表面已微微發燙，手搭上去有溫熱感不是涼意。「礁石區表層覆蓋一層灰白色附著物，不是珊瑚，珊瑚在三十七度水溫中存活的概率不到百分之十。
天樞初步鑑定為某種耐高溫的矽基沉積物，成分和歸墟族資料庫中的'能量爐副產物'匹配。焚燒者來過這片海岸。「
姬衡第一個走下舷梯。舷梯是舊貨輪自帶的鋁合金摺疊梯，每一級踏板的防滑紋已磨平了，腳踩上去鞋底在鋁合金踏板上碾出細微的尖響。作戰靴踩在黑沙上，鞋底陷入約三厘米，沙層下方是堅實的火山岩基底。
火山岩是冷卻後的岩漿流形成的，表面布滿氣孔，質地粗糙但硬度高，鞋底踩上去不打滑。地表溫度：六十一度。超過天樞預估的三度。
「溫度偏高。「蘇若在他身後登陸，右手托著可攜式掃描儀，掃描儀外殼已開始發熱，內部散熱風扇轉速提高了兩檔。掃描儀背面貼著一條黑色膠帶，是她從壁壘城通訊中心帶來的備用臨時隔熱墊。「空氣溫度四十一度。濕度百分之六，極乾燥，和沙漠相當。
風速每秒十四米。東南方向。裹挾著火山灰。遠方的火山灰雲層高度約兩千米，灰柱從焚天谷方向升起來在東南風中被拉成一條斜線。「
姬衡在黑沙灘上走了約二十米。每一步腳底下傳上來的溫度都在升高，六十一度、六十二度、六十三度。黑色的火山砂是極好的吸熱體，陽光還沒出來砂子吸收的地下熱已把地表烤到了超過六十度。走了二十米後他蹲下了。
黑沙的顏色在這一段變得不均勻，大片大片焦黑色痕跡散落在沙灘表面，邊緣整齊，形狀規則，不是岩漿流造成的隨機灼燒。
他右手按在一道焦黑痕跡上，指尖觸到沙面的瞬間皮膚感到了一陣短促的刺痛，沙粒表面被熔成了一層極薄的玻璃質，光滑如鏡，是融化後重新凝固的痕跡。
玻璃質厚度約零點二毫米，脆而硬，手指按上去能感到它和底下正常沙粒之間的硬度差異。重新凝固意味著它曾經被加熱到超過六百度，火山玻璃的熔點，然後冷卻。
「焚燒痕跡。「姬衡站起來，右手掌心被高溫殘餘燙出了一片微紅，紅印從掌心正中的螺旋紋處開始向四周擴散。「焚燒者之前到過這裡。「
姜螭蹲在他旁邊。醫療背包在蹲下時從背後滑到了身體右側，八公斤的重量在慣性下把她右肩往下帶了一下。她從背包側面口袋取出一支採樣管，管壁是石英玻璃材質的，耐高溫上限約一千二百度。
她用採樣管颳了約三克的表層黑沙鏟進管里，刮沙時管口在黑沙表面劃出一道極細的凹痕。管壁上立刻結了一層水霧，沙子裡殘餘的熱量向管壁傳遞，管內空氣中的水分遇冷管壁凝結了。
「焚燒痕跡不是新留下的。「她把採樣管放在眼前觀察沙粒玻璃化程度。採樣管舉到眼前約二十厘米，左眼閉上右眼聚焦，透過石英管壁可以清晰地看到玻璃化沙粒和正常沙粒的混合比例，約四成玻璃化六成正常。
「沙粒重新結晶厚度約零點零三毫米。以六十度地表溫度計算，需要約四十天才能形成這個厚度。如果當時冷卻前的溫度接近六百度結晶會更快一些，但大致時間範圍在三十五天到四十五天之間。「
「焚燒者四十天前來過海岸。「姬衡看向北方。四百公里外，焚天谷的火山口輪廓在晨曦中若隱若現。晨光剛突破地平線，火山口輪廓在逆光中呈現為一片深灰色的不規則三角，整片山區從平原上突兀升起。
火山口上方有一縷極細的白色煙柱，白天高溫加熱後岩漿湖蒸發的蒸汽，在每秒十四米的東南風中被拉成一條彎曲的弧線，弧線末端在晨光里染上了極淡的粉色。
「他去過海岸，回到火山內部啟動了歸墟之火。「姬衡站起來。膝蓋從彎曲到伸直的過程中關節彈響了一聲，久蹲後關節囊內的氣體釋放。他轉身對著剛下船的五十七個人說，海風把他的話吹向海岸線方向。「他已知我們要來。
四十天前就把海岸線掃過一遍。不是偵查，是標記。他把海岸線燒了一遍留下能量簽名。任何人登陸炎洲他第頓時就能感知到。「
屠蘇把匕首拔出來。刀刃在半空中抽出的瞬間反射了黑沙灘的暗紅色光芒，匕首刃面上的暗紅火光在刃口邊緣拉出一條極細的弧線。
硫磺味的空氣讓刀身上那層防鏽油揮發得快了些，油分子在六十度空氣里蒸發了約三成，刃面的光澤比平時更亮。
「他知道我們來了。正好。「刀刃向前一指，指向北方，焚天谷的方向。指尖推著刀柄底部往前送了約兩厘米。「省得我們還得找。「
白澤在船甲板上目送遠征隊出發。他沒有下船，壁壘城需要有人坐鎮中央。搪瓷杯放在船舷欄杆上，杯底的位置是蓬萊-01船尾左舷，正對著黑沙灘延伸的方向。海風把杯子裡涼透的茶吹出一圈圈細密波紋，茶麵反光中的天空正在從深灰變成淺藍。
他對著通訊器說了最後一句。那句話通過蓬萊-01船上的天樞通訊中繼站同時傳進了五十七個遠征隊員的耳麥和壁壘城主控室的揚聲器。
「十二天。到火山口。做你們該做的。「
遠征隊的五十七雙腳印在黑沙上延伸成一行。作戰靴踩出的腳印深度均勻，每個人行軍時重心落點的習慣不同，腳印深淺差異不超過零點五厘米。
足印從黑沙灘的水線開始往北方延伸，穿過焚燒者四十天前留下的焦黑痕跡，焦痕的玻璃質在鞋底下發出細微碎裂聲，極薄的一層玻璃殼被踩碎後碎成片狀，在暗紅色晨光中反射出轉瞬即逝的微光。舊的痕跡被新的腳印一道一道蓋過去。
焚燒者的能量簽名還在這些被覆蓋的痕跡下方緩慢搏動，每分鐘三次，他感知到了。在火山深處，在岩漿湖下方四百米，焚燒者感知到了五十七個人類踩過了他的標記。
白澤站在船尾甲板上看著那行腳印，直到最後一個隊員的背影消失在海岸線盡頭升起的火山灰塵中。他端起搪瓷杯，茶麵已完全靜止了，風停了。
杯底的茶漬今天在船舷欄杆上留下的印記是一道極細的淺褐色弧線，和他在壁壘城那張炎洲地圖上畫的圈形狀不同方向不同，但顏色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