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征軍在壁壘城外牆下列隊。清晨的太陽剛升過城牆高度，光線穿透外牆上新補的石料之間未填充完全的接縫，在外牆內側地面上投下一排平行的細密光帶。晨風從東溟方向吹過來，帶著海水鹽分被稀釋後的極淡鹹味。
東海蓬萊城的歸一系統水質淨化影響已擴散到中洲海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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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人。南荒五十人，霍蘭帶隊，所有人穿著天樞定製的耐高溫戰鬥服，戰鬥服外層是銀色反射塗層，能夠偏轉約百分之四十的熱輻射。
塗層表面在陽光下閃著不均勻的金屬光澤，不是光滑鏡面反射，是經過磨砂處理的漫反射，每個曲面都往不同方向散射陽光。西莽三十人，鐵犁點名時報出了三十個名字，但實際人數中包括了四個人是從西莽到東溟出差後被緊急調來的。
西莽三十人全部背著行軍背包，包外掛了耐高溫探測線纜、備用飲水、壓縮口糧。鐵犁站在最前面，右手搭在肩上的探測線纜捆上，線纜捆是用耐高溫凱夫拉縴維包裹的，外層磨砂質感，陽光下不反光。
東海四人，公冶鎩和他的三名船員，負責海上運輸。公冶鎩那本舊旅遊手冊從船艙里拿出來了，塞在防水袋裡別在腰間。防水袋是軍需處配發的標準透明款，透過袋子可以看到手冊封面《炎洲旅遊指南·2028版》已褪色發黃，封底折角處有海水泡過的皺紋。
蘇若隨隊攜帶可攜式通訊中繼站，中繼站裝在改裝過的軍用背包里，背包內襯加了減震泡沫防止行軍顛簸損壞天線校準。屠蘇獨自站在隊列最右側，右手把玩著匕首，刀身在五指間翻轉，每翻一圈刀刃離皮膚的距離都精確在同一位置。
她的耐高溫戰鬥服右肩上多了一個淡綠色的十字標誌，是姜螭用青囊系統生成的膏藥臨時貼上去的，代表醫療組的護衛。
姬衡站在隊列前方。精神力恢復到百分之九十七，歸一系統已進入待激活狀態，系統界面上那條平直的金色線在他說「出發「時會變成跳動的波形。右肩上的修復貼痕跡已完全消失，皮膚表面只有一道極淡的螺旋紋，在上午的陽光中幾乎看不出來。
姜螭站在他右邊。背著一個改裝過的醫療背包，天樞專門做的恆溫隔層，背包外殼是雙層結構，中間填充了二氧化碳隔熱泡沫，內部溫度恆定在二十三度，波動不超過正負一度。
隔層里是精神力恢復液Ⅲ型的全套合成原料，胺基酸前體、神經遞質底物、線粒體激活因子，每種原料都裝在密封小瓶中，瓶蓋擰緊力矩精確控制在零點六牛頓米。背包重約八公斤。
她調整肩帶長度時手指拉得太緊，左肩帶拉到最緊一檔還不夠，拉到底部鎖扣時肩帶在鎖扣上卡住了。
姬衡伸手幫她拉開。右手從姜螭的左手下方穿過去，拇指按住鎖扣釋放鍵，食指把卡住的肩帶頭往外推了約三毫米。鎖扣彈開了。
調整過程中兩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姬衡的指尖碰到姜螭的掌背，掌背溫度偏低，凌晨調製藥劑時在醫療站冷藏櫃前站太久了。
姜螭低下頭繼續調肩帶。右手在鎖扣上多擰了兩圈，不是肩帶需要的圈數，是自己想多擰的。
白澤站在隊列面向的方向。搪瓷杯放在城牆垛口上，垛口石料表面有風吹日曬形成的風化層，細密的裂紋在石面上織成網狀。杯沿壓著一張炎洲地圖，比例尺一比十萬，比上次會議室那張大了一倍。
地圖上炎洲南部海岸被紅筆圈出一個登陸點，登陸點以北約四百公里處標註著「焚天谷「，兩個標註之間是一條紅筆畫出的斜線，行軍路線。
「炎洲南部海岸，坐標南緯七度四十三分。天樞選了登陸點，海灘坡度約六度，沙質為黑色火山砂，砂層厚度約一米，砂層下是堅實火山岩基底，適合運輸船直接靠岸不需要換乘登陸艇。
登陸後向北偏西方向行軍，「食指在地圖上劃出一條斜線，線穿過一片標註為「廢棄橡膠種植園「的灰色區域，又穿過標註「地表裂紋帶「的淺紅色區域，最後進入焚天谷所在山地的深紅色區域。「直線距離焚天谷約四百公里。預計行軍時間，十二天左右。「
「十二天。「陸吾接過話。他站在城牆頂上俯視下方隊列，晨風從城牆垛口灌上來吹動了他右肩修補後的合成纖維補丁邊緣。「高溫環境行軍，每天最多三十五公里。超過這個數會死人的。
靈樞防護罩在六十度地表溫度環境中每小時的消耗量是沉洲常溫環境中的三倍，高溫行軍加靈樞消耗，死亡公式。「
「那就十二天。「姬衡應道。聲音從城牆下方傳上去，經過城牆外牆面的反射才到達陸吾的耳朵，比平時多出約零點二秒的延遲。
天樞的六架偵察無人機從城牆後方升起。每架翼展零點六米，比建築無人機小得多，旋翼噪音也更低，飛起來的聲音像一群蜜蜂。攜帶紅外掃描儀和通訊中繼模塊，在隊列上方盤旋一圈後向北偏西方向飛去，提前探路。
最末尾那架無人機在飛過城牆垛口時下掛的掃描儀差一點蹭到白澤的搪瓷杯，偏了約兩厘米。
公冶鎩的三艘運輸船停靠在壁壘城以北約三公里的海岸臨時碼頭。大崩塌前遺留的貨輪改造，舊貨輪的名稱已被油漆覆蓋，船舷上寫著新的編號：蓬萊-01、蓬萊-02、蓬萊-03。
船體加裝了熱反射覆蓋層，一種由碾碎的舊鏡面玻璃纖維混合耐火樹脂噴塗而成的灰白色塗料，能把約百分之二十的熱能反射回大氣。引擎換成天樞合成的耐高溫推進器，渦槳式，螺旋槳葉片是碳化矽陶瓷材質的，耐溫上限超過一千度。
每艘排水量約六百噸。
「登船。「白澤把搪瓷杯從城牆上拿起來。杯底的茶漬在炎洲地圖上留下了一圈淺褐色圓形印記，剛好圈在焚天谷的位置。那個圈和上次會議他在同一張地圖上留下的茶印重疊了，兩次的茶漬邊緣完美吻合。他低頭看了看那個圈。
五十七人轉身面向海岸方向。轉身的動作不整齊，沒有人喊口令，五十七個人各自轉身，作戰靴在城牆外的碎石地面上碾出五十七種不同音調的石屑摩擦聲。
屠蘇轉身時匕首脫手。匕首從右手四指間滑出去，翻轉時沒控制好重心，刀柄在掌心轉了半圈往外滑。她在落地前撈了回來，左手從腰側閃電般探出，在匕首離地面還有約十厘米時握住了刀柄。
右腳踩進泥里，壁壘城外昨天剛澆過水的泥地，靈樞加速植被恢復的試驗田，土壤濕度偏高，鞋底陷進去約兩厘米。拔腳時泥地發出了一個短促的吮吸聲。
「炎洲的泥應該沒這麼軟。「她把匕首插回腰間，低頭看了看鞋底的泥，濕泥在鞋底紋路里填得滿滿當當。「那邊是火山岩。「
公冶鎩從她旁邊走過，把防水袋裡的舊旅遊手冊拿出來翻了一頁。那一頁正好是炎洲海灘介紹，配著大崩塌前的彩色照片，照片裡黑沙灘上躺著戴太陽鏡的遊客，沙灘椅和遮陽傘排成一排。
他念了其中一行描述，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炎洲的海灘是黑沙。大崩塌前的旅遊手冊里寫的。黑沙、活火山、硫磺溫泉。「
「旅遊手冊。「
「對。三百年了，那本手冊還在我船艙里。「公冶鎩笑了笑。嘴角提起又放下，這個笑容不費力，是那種發現一件舊東西還能用的愉悅感。他把手冊塞回防水袋拉鏈拉上。「大海就是我的曠野。曠野里總得帶本舊書。
「他轉身朝海岸方向走去，東海四人跟在後面步伐整齊，三年來同一條船的節奏。
白澤站在城牆上目送他們。搪瓷杯端在手裡，茶已涼了。晨風把隊列在碎石地上踏起的浮塵吹向海岸方向，浮塵在陽光中呈現淺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