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澤在第二天清晨召開了全球聯盟緊急會議。晨曦還沒完全照進壁壘城中央會議室，窗外天空是深藍色過渡到淺灰色的漸層，日出前約四十分鐘。會議室里日光燈全部開著，光線偏冷，把桌上每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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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澤第一個到，把搪瓷杯放在會議桌自己的老位置上，杯底落下去時磕出的響聲在空會議室里迴蕩了片刻才消散。
九個頻道的呼吸聲再次疊進天樞的音頻合成器，但今天炎洲頻道亮了。那個在九城建設會議上一直是灰色的頻道，現在信號燈亮著淡綠色，閃爍頻率稍快。
蘇若的掃描無人機已在前一天夜間抵達炎洲中部偏北區域，傳回了第一批近距離熱成像數據。無人機在接近目標時外殼被高溫烤得變形了，左側機翼末端的聚合物蒙皮軟化了約三毫米，但天樞在它完全失效前搶出了數據。
「焚燒者的位置：炎洲焚天谷。「蘇若把無人機影像投到大屏幕上，投影儀的燈泡偏綠問題還在，但這次畫面本來就是以紅色係為主，高溫熱成像在偏綠色燈泡下反而更接近人眼對高溫的直覺感受。「一座活火山的內部。
火山口直徑一點二公里，火山口邊緣最高點海拔約三千四百米。岩漿湖表面溫度一千一百度，天樞測算這個溫度在過去三十天內上升了約七十度。焚燒者的信號源在岩漿湖正下方約四百米處。「
屏幕上的熱成像顯示火山口深處有一個不斷搏動的紅色光點，光點的顏色不固定，每次搏動從深紅色開始，亮度攀升到亮紅色，然後重新降回深紅色。搏動頻率每分鐘三次，和帝江的心臟完全一致。
光點每次亮起的瞬間火山口周圍的岩壁就被映出一圈暗紅色的光暈，光暈停留約零點三秒就消失。
「他藏在岩漿里。「陸吾雙臂交叉，右肩戰鬥服那個破洞已被天樞的維修無人機用合成纖維補好了，補丁顏色比原來的深一個色號。「常規武器打不進去。四百米深度，岩漿層密度約每立方米三噸，任何彈頭在接觸岩漿表面時就熔化。「
趙晦的聲音從沉洲頻道傳來，安靜城的地基澆築剛完成第一層，他的聲音裡帶著工地上特有的空曠迴響，那是在剛澆築完的地下室里說話時混凝土牆壁反射形成的混響，混響時間約零點四秒。「不常規的呢。「
「歸一系統。「姬衡站在主屏幕前，三維熱力圖在他面前緩慢旋轉，焚天谷的剖面圖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個狹長的垂直通道從火山口直通岩漿湖，岩漿湖下方四百米處有一個被天樞標註為紅色問號的區域。
「白色定義波可以定義岩漿的溫度，從一千一百度降到常溫。需要在距離目標五公里內釋放。遠程中繼的衰減率太高，八千公里衰減約六成，定義效果從'精確改寫'降為'大範圍影響'。
如果要定義的是四百米深處的特定區域，精度要求回到納米級，必須近距離施放。「
公冶鎩從東海頻道接入。海上平台的鋼架焊接已進入收尾階段，他背後是焊接電弧的藍白色閃光，每次閃光都把他的輪廓在視頻畫面中定格一瞬。「五公里。等於要進火山口。「「對。「
九個頻道同時沉默。沉默的質量不同，有的沉默是恐懼，有的沉默是在計算，有的沉默是在等別人先開口。天樞的音頻合成器把這些沉默疊在一起，輸出來的波形是一條幾乎平坦的直線。
霍蘭第一個打破沉默。會議室日光燈把她臉上三道疤痕照得顏色偏灰，疤痕組織里極少毛細血管，光照上去顏色不紅不白，灰的。「南荒能出五十個人。全部系統持有者。帝江一戰我們出的是沼澤清剿隊，這一次我們要往火山裡走。
南荒沼澤的水溫三十度，炎洲火山的地表溫度六十度起，溫差一倍。但我們的變異獸清剿隊在最熱的日子也打過，沼澤盆地夏天的地表溫度能達到五十五度。差五度，扛得住。「
鐵犁從西莽頻道跟進，他把那捆耐高溫探測線纜從肩上取下來擱在桌上，線纜在桌面滾了一圈散開。「西莽能出三十人。大崩塌後在荒原上活下來的，會走、會打、會找到水源。西莽的地表溫度常年也偏高，每年夏天的最高溫也接近五十度。他們習慣了。「
楚明的聲音從東溟傳來，零點三秒信號延遲後他的音頻波形出現在屏幕上，揚聲器把他在海風中說話時的低頻背景噪音也傳了過來。「東溟出船。炎洲東海岸登陸需要至少三艘運輸船。公冶鎩的三艘夠嗎。「「夠。「公冶鎩說。
趙晦把煙從襯衫口袋裡摸出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轉的速度比平時慢，煙紙黃得更深了，三個月又十天沒點。「安靜城還在蓋。人，「
「你留在安靜城。「白澤的語氣不容商量。這種語氣他不常用，白澤是出主意的人不是下命令的人。但今天他說這句話時每個字的間距都一樣，像在宣讀一份已經起草完畢的決議。「九城需要留守指揮。你，陸吾，雷澤。你們三個留守。「
陸吾張嘴要說什麼，下頜肌肉在張嘴前先繃了一下，下唇拉緊後上唇微張，話已在舌頭上。
「你剛才說了。「白澤端起搪瓷杯，杯子是空的，他忘了倒茶，從開會到現在端著的都是空杯子。「最好的牆，漏洞本身也能殺人。牆的主體總得有人站著。「
陸吾閉上嘴。下頜合上時牙齒輕碰發出細微的磕響。他把匕首從腰間皮鞘里抽出來，抽刀的動作很慢，刀身在皮鞘里滑動時發出的摩擦聲被拉長了一截一截地進耳朵。匕首插在會議桌上，刀尖刺進舊會議桌的木質桌面深度約一厘米。
刀柄朝外，皮革纏繩已被握得變了形，每一圈纏繩都壓著陸吾手掌的形狀。「用完了還我。「
姬衡看著那把匕首。這把匕首跟了陸吾三年，從壁壘城建牆的第一天起就在陸吾腰間。它殺過變異獸，砍過歸墟協議節點，撬過被封死的逃生門。現在插在會議桌上，陸吾的手還在刀柄旁邊沒有拿開。
「姜螭。「「在。「姜螭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她一直站在主控室門口，後背靠在門框上，筆記本攤開在左手掌心右手握著筆。
「你留守。「
姜螭走到他旁邊。走路時沒有聲音，她今天穿的是軟底醫療鞋，右肩微微聳起約一厘米。筆記本合上了夾在左臂和左肋之間。「理由。「
「你的青囊系統在高溫環境裡效能衰減超過百分之七十。青囊的核心是生物修復，修復酶在超過五十度的環境中會變性失活，修復速率從每分修復零點三毫米跌到零點零五毫米以下。
「姬衡沒有看她的眼睛，他看著熱力圖上那個不斷搏動的紅色光點。焚天谷，岩漿湖正下方四百米。「炎洲地表溫度六十度起。岩漿湖一千一百度。你在那種環境裡，「
「我用青囊系統不是為了戰鬥。「姜螭截斷他的話，聲音沒有拔高但把「戰鬥「兩個字咬得很重。她往前邁了半步，邁到了姬衡側前方，迫使他必須看到她。「天樞告訴我的。
精神力恢復液Ⅲ型需要在恆溫條件下合成，合成溫度波動超過正負兩度，藥效衰減百分之四十以上。炎洲遠征，你們需要隨隊醫療。高溫環境下每個人精神力消耗會是平時的三倍。
沒有恢復液，「她停下來，咬了下嘴唇內側，咬在之前帝江那一戰咬破後剛癒合的位置。癒合組織比正常黏膜更敏感。「沒有恢復液，你放完第一波定義就倒下了。「
姬衡轉頭看她。姜螭的右肩還在聳著，筆記本夾在左臂下，封面深藍色，第一冊，夾脊上十字交叉的醫用膠帶已泛黃。她沒避開他的視線，虹膜中的血管微微擴張，每次她堅持什麼的時候瞳孔就會有一圈很淡的血色光環。
屠蘇從角落裡站起來。匕首從腰間抽出，和陸吾拔刀的方式不一樣，屠蘇拔刀不發聲，刀刃貼著皮鞘內襯滑出來全程無聲。「她跟著我。炎洲那鬼地方，多一個人多一雙眼睛看路。醫療兵需要保護，我保護她。「
姜螭的目光還在姬衡身上。右肩聳立的高度沒有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