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魃講解完後病房裡安靜了許久。姜螭把白板上的示意圖擦了。她用白板擦從左到右抹過去，藍色和紅色的記號筆墨跡在白板擦的絨面上混合成了深紫色，和帝江心臟的顏色一樣。她把白板擦放回邊槽，手指上沾了一點藍色的墨跡。
雷澤從角落裡走上前，把女魃手裡握得發燙的白板筆接過來放回邊槽里。女魃的左手掌心因為長時間握筆留下了一道淺紅色的壓痕，新生皮膚的血液循環還沒完全恢復，壓力稍大就會留痕。雷澤把她的左手輕輕按在被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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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動作他自己沒有意識到，是每天輸送靈樞能量時形成的習慣，每次共振結束後都要確認女魃的體溫是否正常。姜螭在筆記本上寫完最後一行字，合上了第七冊。
封底夾著的那支原子筆芯已經快寫空了，從第三百四十七天到第四十一天，一支筆芯用完了一整本記錄。
女魃用了一整個下午解釋歸墟之火的工作原理。
姜螭把醫療站的小白板搬到病房，白板是平時記錄精神力恢復曲線那塊，白板表面因為長期擦拭留下了一片淺灰色的印記，舊記號筆的油墨已滲進白板表層，隱約可以辨認出過去四十天裡精神力從零恢復到百分之九十一的每一天讀數。
她一隻手端著白板另一隻手還托著記錄冊，走進病房時白板邊角輕輕磕了一下門框，搪瓷邊框和木質門框碰撞發出短促悶響。
女魃左手拿白板筆，右手仍不能長時間握物，掌心新生皮膚的觸覺神經末梢還在重建中，握筆超過片刻就會開始發顫。她在白板上畫了一組示意圖。
先畫了一片代表地球大氣層的平面，一條水平線，上面分布著密密麻麻的藍色小點，每個小點是一個氧分子。藍色記號筆的墨水在白板上偏淡，氧分子的藍色在白色背景下看去像一層極薄的霧。
然後一個紅色箭頭從地面插入大氣層，箭頭尖而粗，從下往上刺穿水平線。箭頭尖端爆開，紅色覆蓋了藍色。
「歸墟之火。零溫度、零光輻射、零物理燃爆。「女魃在紅色箭頭旁標註了三個參數。字跡偏大，左手寫字的控制精度比右手低了約百分之三十，筆畫落點時偶爾會偏移，但整體清晰。「它是一組基因代碼的可自我複製載體。
核心機制區別於任何已知武器，不需要燃燒，不需要爆炸，只需要接觸。「
雷澤在病房角落裡站著，靈樞讀數已恢復到百分之三點五，右肩仍微微前傾，每天給女魃輸送能量時維持同一姿勢太久的後果。後背靠在牆壁白色瓷磚上，瓷磚的涼意透過作戰服透氣層滲進皮膚。
他沒說話，只是聽著，但左手無意識地在腿側輕輕收攏，每次聽到讓人發冷的信息時手指就會不自覺地蜷起來。「接觸氧氣就能擴散？「
「接觸含氧液體。「女魃在白板上畫了一個肺泡截面。畫功粗糙，一個大圓代表肺泡囊，圓裡面畫了許多更小的圈代表肺泡，每個小圈旁邊畫了毛細血管的網狀分支。
藍色記號筆在白板上畫出了一個人體呼吸系統最細微的末端，氣體交換發生的那個界面。「氧分子在人體血液中的濃度約為大氣中的四十分之一。
歸墟之火的初始載體粒子被設計為只對血液中溶解的氧分子具有親和力，不接觸空氣中的氧氣，只接觸血氧。進入人體後它被紅細胞誤認為氧分子，通過肺泡膜進入血液。「
她畫了一個紅色箭頭從肺泡進入血管。「進入血液後，歸墟之火載體粒子在紅細胞內開始自我複製。複製速度以指數級增長，一個粒子進入一個紅細胞，約二十分鐘後這個紅細胞內就滿載了上千個副本。
紅細胞破裂，上千個副本同時釋放進入血液，每個副本重新感染一個新紅細胞。一個感染者的血液中，從第一個粒子進入肺部到全身血液被替換為歸墟族基因載體，約四小時。「
姜螭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寫到「四小時「時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不是不知道怎麼寫，是手在聽到那個數字時僵了一瞬。她捏了捏筆桿鬆了，繼續寫。記錄冊頁面上「四小時「三個字的筆畫比其他字重了一些，油墨在那三個字的位置微微鼓起。
「傳播速度呢。「
「第一個感染者呼出的每一口氣都攜帶新複製出來的載體粒子。感染者自己不會馬上感覺異常，基因替換的過程沒有痛感，沒有發熱，沒有體表症狀。
唯一的早期跡象是血氧飽和度開始緩慢下降，因為血紅細胞被替換後不再攜帶真正的氧分子，人體組織開始缺氧但大腦被載體粒子'欺騙'，不會產生窒息感。「女魃放下白板筆，筆擱在白板下方的金屬邊槽上滾了一下停住。
「第一個人感染後二十四小時，千人級。第四天，百萬人級。第七天，地球大氣層中每一個氧分子都被替換為歸墟族能量載體。「
病房安靜了。窗外陸吾的施工隊在更換城牆石料，石料落位時發出低沉重響，每一聲間隔約十五秒。
這一聲和上一聲之間病房裡的安靜把所有細微的聲音都放大了，輸液架上的生理鹽水袋隔膜閥發出的滴答聲，姜螭換筆芯時筆帽擰開的咔噠聲，雷澤無意識地用鞋底蹭著瓷磚縫的聲音。
姬衡從走廊進來。手裡拿著天樞剛才列印的炎洲最新熱力圖，紙張還是熱的，靜電粉末剛固化。淺橙色區域在四十二度穩定了約三十小時後重新開始升溫，核心溫度已回到五十一度。高溫區邊緣的擴張重新啟動了，這回更快，每小時超過一公里。
「他沒用我上次的定義阻止。「姬衡把熱力圖放在女魃病床的摺疊桌上，紙面與桌子接觸時帶著靜電互相吸附了一下。「他在加速。「
女魃看著熱力圖。熾白色光斑邊緣的擴張速度已更新，邊緣推進速度一點二公里每小時，核心溫度較上次掃描上升九度。模型預測在現有加速趨勢下約十六天後核心溫度將達到一千一百度，足以融化岩漿級高溫。
她的靈樞讀數不自覺跳了零點一個百分點，靈樞系統對宿主的情緒波動有自發性應激響應，白色光紋在她左手手背上閃過一瞬就消失了。
「焚燒者在啟動歸墟之火。「女魃的聲調沒有變，但語速比之前快了半拍。「熱浪，啟動過程的副產品。歸墟之火的激活需要巨量熱能，初始載體粒子必須在超過一千度的高溫環境下才能合成。
他選擇炎洲正是因為那裡的火山活動能提供取之不盡的天然熱源。焚天谷的活火山，岩漿湖表面溫度一千一百度，剛好滿足歸墟之火啟動的全部熱力學條件。「
白澤把搪瓷杯放在小白板旁邊，杯沿磕到金屬邊框發出一聲清脆短響。「如果焚燒者啟動歸墟之火，帝江的播種只是前導的試探。他花了三百年篩選人類基因。焚燒者不要篩選，他要清零。
所有被播種者的基因替換、歸墟協議、帝江的文明替代野心，這些在歸墟之火面前都是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