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魃在病床上閉著眼聽完了白澤的問題，兩顆心臟同一個頻率，它們是連在一起的。她睜開眼，琥珀色的瞳孔在天花板日光燈下顯得比平時更淺了一些。靈樞殘餘能量不足時虹膜色素繼續流失的後遺症。
她回答了白澤沒有想到要問的那個問題：帝江和焚燒者共享的不是心臟，是時間。零點五赫茲的搏動頻率不是他們選擇的，是三千年前歸墟族分裂時植入雙方核心的同步協議。
同步協議的意義在於確保滅絕派的任何一份火種都不會在共存派不知情的情況下單獨啟動。這是一道鎖。帝江被封印後鎖還在。
如果焚燒者死了，萬蛇窟下面那顆深紫色晶體會在同步協議失效前最後一次搏動中釋放出帝江被封印前儲存在晶體裡的最後一段信息。女魃沒有說那段信息是什麼。她說她也不知道。但三千年來她一直在猜。
白澤從女魃病房出來後沒有馬上去會議室。他在走廊盡頭的窗戶前面站了片刻，窗外是壁壘城擴建工地，正午的陽光把城牆上新砌的石料曬得微微發燙。白澤把搪瓷杯放在窗台上，雙手交叉在胸前。
他腦子裡在轉的是一組數字：零點五赫茲，每分鐘三次，七十七天，一點二公里每小時，十六天後一千一百度。這些數字在他腦子裡排列成一個倒計時，從帝江被封印那天開始算的倒計時。
帝江的心臟每分鐘搏動三次，焚燒者的能量爐也每分鐘搏動三次。兩顆心臟在同一個頻率上跳動，一顆埋在萬蛇窟廢墟下，一顆藏在焚天谷岩漿里。白澤端起搪瓷杯，杯里的茶涼了一半，他忘了喝。
他把涼茶一口氣喝完，苦澀的茶湯滑過喉嚨時他想到了一個問題：帝江和焚燒者，兩顆心臟同一個頻率，它們是連在一起的。如果毀了焚燒者，那顆埋在萬蛇窟廢墟下的深紫色晶體會不會也跟著碎掉。
女魃在第四十天被允許下床走動。靈樞讀數恢復到九點三，約為戰前水平的百分之三十七。走路還需要扶著牆，壁壘城醫療站的走廊牆壁是光滑的白瓷磚，手指按上去涼而滑，摩擦力只夠支撐約百分之四十的體重。
她走了二十一步才到走廊盡頭，每一步中間停約三秒。右腿支撐時左腿抬起，左腿支撐時右腿抬起，步幅不超過四十厘米。新生的右手皮膚在扶牆時仍會疼，不是劇烈的疼，是一種持續的針刺感，像有人用極細的砂紙在掌心上不停打磨。
第四十一天的清晨，白澤把焚燒者的信號分析報告放在她病床的摺疊桌上。報告是天樞列印的，紙質是標準再生紙，油墨是深灰色靜電粉末，天樞的列印模塊沒有彩色墨水，所有圖表都用不同密度的網點模擬灰度漸變。
女魃用左手翻報告，右手新生皮膚還太嫩，翻紙頁時紙邊緣擦過掌心皮膚，疼感從掌紋最深處開始往四指根部擴散。翻到第三頁時停了。
這一頁是天樞對焚燒者能量簽名的深層頻譜分析。頻譜分為六個頻段，從零赫茲到一百兆赫茲，每一赫茲都用豎向線條標註了能量密度。頻譜上半部分全是藍綠色，焚燒者主要能量頻率集中在十七兆赫以上。
但底部，零點五赫茲處，有一條極窄的暗紅色副峰。暗紅色代表能量密度極低但持續存在，副峰寬度不超過零點零三赫茲。它的搏動節奏是：亮，暗，亮，暗，亮，暗，每分鐘三次。和帝江心臟的搏動頻率完全一致。
「焚燒者。「女魃合上報告。合上的動作很輕，左手把封面從右往左翻過去，紙頁在翻動過程中發出的聲音偏悶，像遠處關門。「他是歸墟族滅絕派的'火種守護者'。「
「火種。「白澤重複這個詞。他把搪瓷杯放在病床床頭柜上，杯里新泡了茶，熱氣從杯口升起來在病房乾燥的空氣里凝成一條極細的白線，白線扭動片刻就散了。
「歸墟族在三千年前分裂為共存派和滅絕派時，滅絕派的核心成員把終極武器的原始碼分成了三份。三份代碼各自儲存在不同的介質中，一份在帝江的系統核心，以神經脈衝的方式編碼存儲。
一份在焚燒者的能量爐，以熱能波形的相位差編碼存儲。第三份，「女魃的左手食指在報告封面上輕敲了一下，敲擊聲很輕，手指抬起的高度不超過兩厘米，落下時指甲尖在再生紙封面上點出一個極小的凹痕。「至今下落不明。
三千年來從未出現在任何歸墟族的內部通訊記錄中。帝江找不到它，焚燒者也找不到它。「
「終極武器是什麼。「
女魃看著窗外。壁壘城外牆上陸吾的修復隊伍正在更換最後一批受損石料，那是帝江一戰中深紫色能量碎片在城牆上濺射出的凹痕，最大凹痕直徑超過一米深度約四十厘米。石料吊在半空中被清晨的陽光染成暗金色，吊索在風中微晃。
「'歸墟之火'。「女魃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一種可以在七天內將地球大氣層中所有氧分子替換為歸墟族能量載體的武器。功能上嚴格區別於帝江的'文明替代'。
帝江要的是緩慢播種，一個一個人替換，保留人類的外在形態但用歸墟族代碼覆蓋思維。焚燒者的歸墟之火不要這些中間步驟。人類不需要被播種，直接在大氣層面完成基因替換。
每個活人肺里的每一個氧分子，在吸氣的同時被替換為歸墟族基因代碼的載體。「
白澤的搪瓷杯在手中停住了，杯里的茶還在晃動，手臂肌肉在聽到「大氣層面完成基因替換「時繃緊了一瞬。茶湯濺出了極小的一滴落在手背上，他沒感覺到。
「帝江為什麼沒用它。「
「帝江不想。他代表'文明替代'，用歸墟族文明覆蓋人類文明。慢慢替換，播種、孵化、培養，每一步親手設計，每一個被播種者都是他的作品。他享受這個過程。他享受看著人類一點一點變成歸墟族的傀儡。
「女魃的指尖在報告邊緣划過，指甲陷進紙纖維之間的縫隙里。「歸墟之火不一樣。徹底抹除現有基因後用歸墟族基因覆蓋。七天內沒有任何中間步驟，沒有播種室，沒有孵化期，沒有'作品'。只有從人類到非人類的一步跨越。「
「焚燒者想用。「
「對。帝江被封印後，滅絕派已知的兩份火種只剩焚燒者手裡這一份。第三份下落不明暫且不考慮。焚燒者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他最核心的動機區別於帝江的'文明替代'野心，他不追求文明，不追求秩序，他追求的是物理層面的'徹底清零'。
翻開人類這個物種，翻到歸墟族那一章，中間的書頁全部燒掉。「女魃把報告推回給白澤。左手推過去的力道很輕，報告在摺疊桌上滑動了約五厘米，碰到了白澤搪瓷杯的底部。
白澤低頭看了看報告第三頁上那條暗紅色副峰。零點五赫茲。每分鐘三次。和埋在萬蛇窟廢墟下那顆深紫色晶體的搏動完全同步。兩顆心臟，一顆停止了跳動但還在搏動，另一顆還在搏動並且在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