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洞穴的通道比蘇若掃描的還要深。
老鐵領著遠征隊走了約兩公里地道。地道頂部垂掛著鐘乳石,不是碳酸鈣的,是硫磺結晶。結晶形態從針狀到球狀都有,針狀的最長有半米,球狀的表面布滿六邊形晶面。橘黃色火把光照在上面,結晶反射出一種油膩的暗紅色光澤。
光影在牆壁上晃動,每走一步晃動的方向就換一次。溫度在地下十五米處降到四十一度,靈樞防護的消耗速率回落到每分鐘零點一五個百分點。姜螭長長地呼了口氣,肺里的硫磺味淡了一成。
她能聽見自己太陽穴上血管跳動的聲音,那是精神壓力開始緩解的信號。
洞穴最深處是一個天然的穹頂大廳。穹頂高約十二米,地面鋪著火山灰和碎石。石縫裡塞著睡袋碎片、塑料壺、幾口鋁鍋。鋁鍋底被硫磺腐蝕出了針眼大的小孔,用火山岩粉末堵著。七十三名炎洲倖存者聚在這裡。
年紀最大的約六十歲,頭髮被硫磺熏成了淡黃色,坐在角落用石頭磨一根骨針。骨針的材料是某種變異獸的肋骨,已被磨去了原來的暗紫色,露出下面象牙白的內層骨質。最小的不到三歲,一個女嬰被母親抱在懷裡,臉頰上有一塊硬幣大小的熱疹。
熱疹邊緣已經結了淡黃色的痂,那是地下洞穴里唯一的醫療手段:讓傷口自己癒合。
老鐵在一個石頭墩子上坐下。火把插在墩子旁邊的硫磺結晶縫隙里。橘黃色的光鍍在他臉上,把顴骨以下的凹陷拉成一道很深的陰影。他坐下後先喘了約十秒,然後拿起一塊尖石頭在地面上畫。石頭划過火山灰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先畫了一個大圓,在圓中心畫了一個小圓,小圓旁邊戳了七個點圍成一圈。
焚天谷是個活火山,火山口直徑三公里,內部有個直徑約五百米的熔岩湖。焚燒者就在熔岩湖中央。歸墟之火在熔岩湖底下,比岩漿深,直通地幔。老鐵說這些時尖石頭一直在小圓上反覆描,把它畫得比其他線條都粗。
蘇若把掃描儀對準了地面上的草圖,同步錄入每一條刻痕。掃描儀在旁邊生成的三維模型精度比草圖高了三個數量級,但老鐵標註的那幾個關鍵坐標模型上全部吻合。她問老鐵怎麼知道的。
老鐵抬頭時的眼眶澀得發紅,下眼瞼內側有一層長期缺乏維生素A導致的角質化。他放下尖石頭,手掌在膝蓋上蹭了蹭。大崩塌後第三個月他們派了十二個人去焚天谷想找水源。火山周圍按理說應該有溫泉。
十二個人走到距離火山口十公里就沒了,不是死了,是沒了。生命信號直接在儀器上消失,連屍體的熱量都不剩。他頓了頓,喉結滾了一下,尖石頭在手裡轉了個方向。十二個人里有他弟弟,走之前說找到水就回來。
儀器上的信號消失時連最後一句話的機會都沒有。
洞穴里安靜了約五秒。穹頂上滴落一滴硫磺水,落在地上滋一聲。水滴砸碎的聲音在穹頂下彈了三個來回才消失。七十三個人里有一半低下了頭。
姬衡蹲下看著地面上的草圖。天樞系統同步分析草圖的每一條比例關係,在視野中疊加出精確的三維地形模型。模型的核心區域標著一個深紫色的高能反應點。焚天谷周圍十公里肯定是焚燒者的感知範圍。
老鐵搖頭,在草圖海岸線位置戳了一個很深的凹坑。四十天前焚燒者出來過一次,到過海岸。地下的探測儀顯示溫度從六十一度暴升到一百四十度,持續約二十分鐘後回落。回落之後海岸線生物信號歸零,從微生物到海鳥一個不剩。
老鐵當時在探測儀屏幕前站了二十分鐘看完整個過程,溫度曲線上去的時候像一根直線,下來的時候也像一根直線,沒有任何波動。
四十天前。與姜螭計算的焚燒痕跡時間吻合。姬衡的目光在草圖上從海岸線移到火山口,停留了約三秒。天樞已計算出三個可能的滲透路線,每條路線旁邊標著存活概率。正面突入百分之十二,傘降百分之七,側翼岩漿通道百分之四十一。
老鐵用尖石頭在火山口側壁位置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石尖在火山灰上磨出了粉末。東側有條岩漿通道,以前是火山噴發的側通道,五十年前堵死了。通道還在,在火山口東側約四公里的岩壁底下,可以從那鑽進去。
他爺爺四十年前帶人走過這條道采硫礦畫了地圖。通道最裡面離熔岩湖只隔著一面岩牆,厚度估計兩到三米。老鐵用石頭尖在那個點戳了三下,每一下都落在同一個位置。
白澤的通訊在這時從運輸船方向傳來。信號穿過四百公里硫磺味的空氣,中途衰減了百分之四十,聲音斷斷續續。但核心意思很清楚:先別急著進洞,把通道數據傳回來,他畫個計劃。
姬衡按下回復鍵。天樞手環的按鍵在高溫下微微發燙,指腹按上去像貼著一塊剛離火的烙鐵。他說四天後到火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