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時分,通訊面板上最後一個新接入了。第十八號新節點,來自東海一座孤島上的聚落,人口十一人,系統持有者零,存活時間三百零四年。這一次對方說話了,是個老太太的聲音,聲帶退化到幾乎聽不出原來的音色了。
她問的第一句話不是有人嗎,是今年是哪一年。蘇若告訴了她。老太太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蘇若在通訊記錄標籤欄里打了三個感嘆號的話:她今年八十二歲,從大崩塌那年算起。她等了三百零四年,等一個能告訴她今年是哪一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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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若把第十八號節點的歸檔標籤從綠色改成了金色。她自創的顏色分類法,金色代表等到了。
蘇若在通訊中心守了整整一個通宵。七十七號聚落沒有再呼入,但通訊面板上新增了十四個綠色信號燈,來自不同方向不同距離的聚落,都是第一次接入全球通訊網絡的新節點。
每個新接入的聚落都重複了類似的模式:手動調試頻率找到接入點,呼入,沉默,說有人嗎,得到回答後沉默更久,然後掛斷。蘇若把十四個新節點的通訊記錄逐一歸檔,每個標籤都選了綠色。
她在第十五個信號燈亮起時按下接聽鍵,這一次對方沒有說話,通訊器里只傳來了風聲和呼吸聲。蘇若等了整整三分鐘,對方始終沒有開口。三分鐘後她輕輕說了一句有人在,然後把這次通話也歸檔為綠色。不是所有活著的人都能馬上開口說話。
有的需要先聽到一個聲音,確認那個聲音是真的,然後才能開口。
蘇若在第四十三天完成了全球信息網絡。最後一批微型通訊中繼站,共四十七個,在西莽荒原深處同時上線。每個中繼站的重量約三點七公斤,懸浮高度三百米,由薄膜太陽能板供能。
上線順序不是同時的:天樞根據風速和大氣湍流逐個校準,四十七個中繼站從東向西依次激活,像四十七顆燈在一排極長的燈串上逐個點亮。
天樞的掃描顯示四百一十一個紅色聚落全部被覆蓋。信號延遲平均零點八秒,從壁壘城發出的信號經過七次中繼跳轉到最遠的東海島嶼聚落再返回,全程約一萬四千公里。帶寬約每秒六十四千比特,只夠傳輸語音和低解析度文字。但夠了。
對三百多年沒聽過外界聲音的人來說,聽到一句「有人嗎「比任何高清視頻都重要。
第一個通話請求來自西莽荒原深處的第七十七號聚落。蘇若在壁壘城通訊中心值班,凌晨的通訊中心只有她一個人醒著。另一個值班員,那個戴眼罩的男孩,在角落裡睡著了,頭靠在椅背上嘴巴微張呼吸均勻。
通訊面板放在她面前,面板是舊監控台改裝的,按鍵上的標識已磨得看不清,每個功能鍵的位置她靠肌肉記憶就能按到。凌晨的氣溫偏低,蘇若在身上多披了一條軍需處配發的灰色毛毯,毛毯邊緣拖在椅子扶手上。
面板上彈出一個綠色信號燈,來自七十七號聚落的無線電呼入。頻率是手動調的,偏離標準頻率約零點三兆赫。蘇若看到信號燈亮起的瞬間坐直了身體,椅子往後滑了約三厘米,滾輪在瓷磚地面上碾過一粒沙子。
偏移頻率,說明對方用的無線電設備不是制式的,是大崩塌後自己拼裝的。能用拼裝設備找到標準接入頻率,需要反覆調試很多次很多年。
對方位置在信號覆蓋邊緣。信號強度只有標準值的約三分之一,波形抖動明顯,風吹過中繼站天線支架時引發的物理晃動被轉化成了信號噪音。聲音可能會斷。蘇若按下了接聽鍵,食指在按鍵上停留了比平時略長的片刻。
通訊器里傳出來的聲音沙啞極了。聲帶退化了,太久沒說話,聲帶肌肉萎縮,振動頻率不穩定。第一個音節的頻率在出聲後零點一秒內降了約百分之十五。「有人嗎。「三個字講得吃力。
聲帶振動不均勻,第三個字「嗎「的音調往上飄了半度,尾音上揚是問句的本能,但三百年沒用過這個音調,飄得不穩。
蘇若的右手在操作台上停住了。食指懸在錄音鍵上方約兩厘米的位置。她在情報站工作了三年,聽過太多人類的聲音,有求救的,有報告敵情的,有臨死前留遺言的。這個聲音不一樣。這個聲音問的不是「來救我們「,是「這兒還有別人嗎「。「有。「她說。
一個字,說得穩。聲音壓得比平時低半個調,像是怕聲音太大把對方的信號震斷了。
通訊那頭沉默了許久。蘇若聽到了風聲,西莽荒原深夜的風速超過每秒十五米,刮過通訊器麥克風時拉出一種低沉的空腔迴響,像對著空瓶的瓶口吹氣。風聲中間雜著另一種聲音,很輕,規律地重複,每次間隔約一秒。是呼吸。
對方把通訊器按在胸口,那節奏穩定的輕響是心跳透過胸腔傳進麥克風的搏動。
「七十七號聚落。「那聲音報出了自己的坐標,聲帶適應了幾秒後穩定了一些。「人口四十三人。系統持有者零。存活時間三百一十七年。「
蘇若把信息錄入面板。手指在觸控板上移動,每一個字符都核對了一遍。錄入完畢時指尖停在最後一個字上方輕輕點了一下觸控板確認。「收到。七十七號聚落。歡迎接入全球通訊網絡。「
通訊那頭的風聲停了。說話人背過身擋住了風,突然的環境噪音下降讓信號清晰了。「你們那邊能看到太陽嗎。「
蘇若抬頭。通訊中心的窗戶正對著東溟方向。凌晨的天盡頭是一道極窄的橙青色光邊,太陽還沒升起來,但大氣層已經開始折射陽光。光邊的顏色從地平線開始,從深藍過渡到青,從青過渡到淺綠,從淺綠過渡到橙,最後在最高處消融進深空的黑。
「快了。再等一小時十二分鐘。「
通訊器里傳來一聲呼氣。憋了太久的人終於吐出來的那口氣,氣體經過聲帶邊緣時沒有振動,單純的氣流聲,粗糲但鬆弛。像是肺里攢了三百一十七年的氣體終於放了。「好。「
信號在零點三秒後斷開,是信號覆蓋邊緣的中繼站被一陣突風吹偏了天線角度,鏈路暫時丟失。中繼站天線在五秒後自動校準信號恢復,但七十七號聚落沒有再呼入。蘇若把七十七號聚落的通訊記錄歸檔,歸檔標籤是綠色的。
她在標籤備註欄打了一行字:「以前我記錄死亡。現在我替他們記下每一次'好'。「
通訊面板上七十七號聚落的信號燈從綠色變成了藍色。蘇若把毛毯往上拉了拉蓋住了肩膀。窗外東溟方向的天邊那道光邊又寬了一點,顏色從橙青過渡到了淺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