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蘇帶隊從沼澤撤出來時太陽已偏西。三十人全部安全，系統持有者精神力消耗平均百分之四十，常規武裝彈藥消耗約三成。變異鱷的屍體躺在沼澤中央，七米長的軀體半沉在泥水中，背部鱗甲在夕陽下反射著灰黑色的暗光。
屠蘇蹲在沼澤邊最後涮了一次匕首的刀刃。泥水從刀刃上滑落時在最後一縷陽光中拉出一條細長的弧線。她把匕首擦乾，插回腰間。站起來時右膝發出一聲輕響，在沼澤泥水中跋涉了七小時，膝關節的潤滑液被泥漿中的微細顆粒磨損了。
她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巴，泥巴已經幹了，拍下來是整片整片地脫落，露出下面作戰服的深灰色面料。身後有個隊員遞過來一壺水，她接過喝了一大口。水滴從嘴角溢出來沿著下巴滴在作戰服領口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誰對我好，我跟誰。
這句話不只是對敵人說的。
屠蘇在帝江被封印後第五十天帶隊進入南荒澤城以西的變異獸密集區。五百三十平方公里沼澤濕地，變異獸密度每平方公里超過二十隻，大崩塌後三百多年未經人類清剿的原始獵場。
歸墟協議實施期間滅絕派有意保留了部分區域的變異獸濃度作為「試驗場「，南荒沼澤是其中面積最大的一塊。沼澤的變異生態已形成了完整的食物鏈：底層是變異藻類和水蚤，中層是變異蛙和蛇，頂層是變異鱷和一種體長超過三米的變異巨蜥。
屠蘇帶了三十個人，系統持有者十四人，常規武裝十六人。每個人的裝備都是天樞定製的：防酸鹼戰鬥服，沼澤中的變異植物分泌的消化液pH值低至二點三；低頻聲波驅獸器，頻率區間在人耳可聽範圍以下；
單兵定位信標，每個信標以每分鐘一次頻率向天樞發送位置數據。
「三個方向。「屠蘇蹲在沼澤邊緣一塊玄武岩上，玄武岩露出水面約三十厘米，表面覆蓋一層濕滑的墨綠色藻類。她右手匕首在泥地上畫了三條線，沼澤泥地的表層泥漿被匕首劃開後底下翻出顏色更深的腐殖質，散發出一股沉悶的泥炭味。「左翼封堵。
右翼驅趕。中間，「她把匕首插在三條線的交匯點。刀尖扎進泥地時遇到了一顆埋在泥里的小石頭，刀尖打了半毫米的偏，撞擊聲是一聲極細的叮響。「殺。「
三十人分成三隊。左翼和右翼在沼澤兩側散開，腳踩進泥漿的聲音被沼澤本身的聲景蓋住了，變異蛙群的夜間鳴叫聲頻率集中在八百到一千二百赫茲，聲壓超過七十分貝；蟲群翅膀摩擦產生的高頻顫音填充了所有剩餘的聽感空隙。
在這片沼澤里人類移動的聲響被大自然自己的噪聲抵消了。
南荒沼澤的生物種類在帝江封印後翻了近三倍，靈樞系統的生態修復效應從沉洲向外輻射，南荒是第一個受益區。沼澤水面上浮著一層淺綠色的浮萍，每一片直徑約兩厘米，根須在水中垂下像一把極細的白鬍子。
屠蘇走在中路最前面。沼澤水深及膝，作戰靴踩進泥漿時泥面下陷約五厘米，然後靴底觸及一層硬底，盤結的變異水草根系，交織成緻密網狀，厚度接近十厘米。每一腳踩下去都可能被根系纏住腳踝。走了三百米，腳踝被纏過四次。
被纏住時她會停片刻，等腳踝周圍的泥漿流動性自然緩解根系的絞纏，用力拉扯反而會讓根系收得更緊。四次纏繞，匕首每次一划就斷。匕首刃用了近三年磨了無數次，刃口已薄到零點二毫米，切這些根系不需要用力。
第一隻變異鱷在沼澤深處冒頭。水面先起了一圈漣漪，不是水花，是水下的龐大軀體在上升時排開水量產生的壓差。然後鼻孔露出水面，兩個暗褐色的孔洞直徑約五厘米，呼出的氣體帶起了一小片水霧。
然後是眼睛，深紅色，瞳孔分裂成兩個，左右各一，視覺覆蓋角度接近二百四十度。歸墟族播種時期被改造過的特徵：分裂瞳孔是歸墟族對爬行類變異獸的「多目標鎖定「基因改造。
體長超過七米，背部鱗甲厚度約三厘米，每片鱗甲呈六邊形排列整齊如鎖子甲。天樞此前掃描顯示南荒沼澤中有至少四十隻同等級變異鱷。
屠蘇迎著它走過去。沼澤水面在她膝蓋前方被推開，作戰靴在水下踩出的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根系最密實的位置。她沒有繞路。
身後三十個人的呼吸在通訊頻道里可以聽到，左翼和右翼已就位，低頻驅獸器已啟動，變異獸群在沼澤中央被壓縮成更緊密的防禦隊形。
變異鱷張嘴。顎骨展開角度超過一百三十度，上下顎張開後在口腔前方露出兩排交叉的牙齒，前排四顆犬齒長度超過十五厘米，後排是細密的鋸齒狀臼齒。上下顎的咬合力約九千牛頓，可以把壁壘城城牆的石料咬碎。
屠蘇在它咬合前側身，側身的幅度極小，右肩下沉約七厘米，左胯向左外擺約六厘米，身體重心在零點一秒內從雙足之間轉移到左腳外側。變異鱷的上顎幾乎擦著她的右肩裝甲板掠過，距離不超過兩厘米。
匕首從左向右斜切，劃的是變異鱷右眼後方約七厘米的耳孔，頭部兩側唯二沒有被鱗甲覆蓋的軟組織薄點，直徑不超過三厘米，覆蓋著一層極薄的皮膚。
匕首沒入至柄。刃口切穿皮膚、皮下脂肪、肌肉筋膜、骨膜，最後刺入顱腔。從刺入到拔出總共不到一秒。拔出來時刀身上沾著一層溫熱的灰白色組織液。
變異鱷僵直了一瞬，全身肌肉同時痙攣，七米長的軀體在水中猛烈翻卷，深紅色分裂瞳孔急劇收縮成兩條細線，然後轟然側翻。落水後砸起的泥水呈扇形向前推了二十多米，泥漿裹挾著浮萍和水草碎片濺起高度超過四米。
屠蘇拔出匕首在泥水裡涮了涮刀刃，右腕轉動匕首在水中攪了兩圈，泥水從刃口上滑落時帶走了所有組織殘留。「誰對我好，我跟誰。「她把匕首插回腰間，皮鞘內側有一層細密的軟襯，姜螭用廢棄手術巾消毒後縫的，每換一次可以用大約兩個月。
「誰敢動我的人，「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三十個人，左翼和右翼正在穩步推進，驅獸器發出的低頻聲波把變異獸群向沼澤中央壓縮。「我就讓誰永遠留在這片泥里。「三十個人里沒有一個人覺得她在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