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澤收起規劃圖後，陸吾一個人站在會議室窗邊。窗外城牆上的施工隊已收工，城牆輪廓在暮色中呈現為一條綿延的深灰色剪影。他想著自己剛才在圖紙上畫的那張網，百分之六十覆蓋率，有意留了百分之四十的窟窿。
窟窿里的被動感應中繼站像蜘蛛網上的露珠，不主動發光但每一條絲都在感知振動。他守了壁壘城三年，從第一堵半人高的臨時牆到九城聯網的全球防禦體系。
牆變大了，但他守牆的方式從一個人站在牆前面變成了一百四十個人坐在一張桌子前面投票。他拔出匕首在暮色中看了看刀刃，刃口上還有今天在規劃圖上點金色光點時沾的極細微金屬粉末，在暮光中閃著淡金色的微光。
他把匕首收回去，轉身走出會議室。
陸吾把匕首從會議桌上拔起來時刀尖在桌面上留下了一個三角形的刺孔。舊會議桌的桌面已經滿是痕跡：茶杯印、鋼筆尖劃痕、匕首刺孔、指甲掐出的半月形小凹坑。每一道痕跡都是一次會議的遺物。
陸吾把匕首插回腰間皮鞘後右手在皮鞘上按了一下，這個動作他在每次重大決定後都會做，像是確認匕首還在。白澤注意到陸吾右手食指在皮鞘邊緣無意識地蹭了三圈。白澤沒有點破，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
那口茶的回甘殘留時間比上一口長了一點，他的味蕾開始適應變異茶樹的苦味了。適應苦味的辦法不是加糖，是繼續喝。陸吾適應兵權拆散的辦法也不是反悔，是繼續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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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吾在第九天完成了全球防禦體系的初步規劃。規劃圖是天樞根據陸吾口述生成的精準工程圖，天樞把他一邊說一邊比劃的手勢也轉化成了數據，陸吾右手在空中劃的每一條弧線都變成了圖紙上對應的防禦環線。比例尺一比五千。
圖紙鋪在壁壘城中央會議室地面上，從會議桌腳一直延伸到門口，占滿了整片地面空間。九個與會者全部脫了鞋站在圖紙外圍低著頭看，白澤是唯一穿著鞋的，站在圖紙邊緣彎著腰，手裡的搪瓷杯在圖紙上方投下一個圓形的陰影。
九座城市各有一條防禦環線。環線由天樞中繼站聯網，中繼站在三維空間中的位置經過精密計算，相鄰中繼站的間距精確控制在五百米，確保信號在任何單個中繼站損毀時能自動切換到相鄰中繼站。環線之間覆蓋率控制在百分之六十。
「六十。「白澤看著規劃圖上的覆蓋比例標註，標註字體是天樞的標準等寬字體，數字工整得像印刷體。「你故意的。「
「對。「陸吾用匕首點在規劃圖的金色光點上，天樞中繼站的位置，光點在日光燈下呈現淡金色半透明反光。匕首尖抵住其中一顆光點旁邊，距離光點邊緣不到一毫米。「九城聯網。覆蓋率不超六十。每座城周圍留百分之四十的不聯網緩衝區。「
「防什麼。「
「防再來一次歸墟協議。「陸吾把匕首插回腰間皮鞘。皮鞘邊緣被匕首日復一日拔插磨出了一條凹槽，凹槽內側的皮革已被磨得發亮。「三百年前歸墟協議靠的是全覆蓋。每一棟建築、每一條街道、每一個人的位置都在歸墟族監視網絡里。
你站在自己家廁所里歸墟族都能數清楚你的心跳頻率。那是全覆蓋的代價，便利等於透明，透明等於被控制。「他蹲下去，右手食指在規劃圖的空白緩衝區上畫了一個圈，指尖擦過紙質表面時發出輕微的摩擦音。「現在把覆蓋率壓到六成，剩四成空白。
誰想黑進來先找那四成空白里的節點。他得派人，人進來了就會留下腳印。腳印留在這四成空白里，周圍的聯網中繼站隨感應異常就能鎖住目標。空白不是漏洞，是陷阱。「
姬衡站在規劃圖邊緣低頭看著金色光點織成的網。百分之六十的覆蓋率，一張有意留了窟窿的網。每個窟窿邊界上布置了至少三座被動感應中繼站，不主動掃描不發信號只監聽。
被動中繼站的能耗只有主動中繼站的百分之三，幾乎不可被外部探測器發現。入侵者進入空白區等於踏進了一張隱形蛛網。「漏洞也是防線。「他說。
陸吾點頭，下頜收緊了一下，守了壁壘城三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防禦的本質。牆不是為了擋住一切：牆是為了讓攻擊者走牆希望你走的路。「最好的牆，漏洞本身也能殺人。「
白澤從懷裡掏出搪瓷杯。杯子裡泡著新茶，南荒澤城溫室大棚里試種的第一批變異茶樹葉子。
茶葉形狀比大崩塌前的茶樹葉子窄了約三分之一，邊緣鋸齒更密，泡出來的茶湯顏色偏深紅，苦味突出，回甘極短，變異後葉片中茶多酚含量比正常茶樹高了一倍多，咖啡因卻降了約百分之四十。三百年來地球上第一口茶。
他喝了一口，苦味讓他眯了一下左眼。
「防禦體系的指揮權歸誰。「白澤問。
「九城各有一個防禦指揮官。「陸吾的食指依次點過九座城市，每點一個城市指尖停頓約一秒，像是在腦中過一遍那個防禦指揮官的名字和臉。「日常防禦各自負責。全局威脅，「他點了點壁壘城。「總部統籌。發起統籌之前，九城指揮官需要全員投票。
九票中至少七票同意才能啟動全局防禦響應。「
白澤喝茶的動作停了一瞬。搪瓷杯停在唇邊，邊緣觸著下唇但沒有傾斜。七票，不是五票簡單多數，不是九票全票同意。七票意味著任何一個區域聯盟都無法獨自湊夠，必須至少跨三個區域才能達到門檻。
「兵權拆散了。「陸吾把規劃圖從地面掀起來卷好，用一根舊皮繩捆住。皮繩是大崩塌前的舊腰帶割成的，彈性已基本消盡只剩韌度，捆兩圈拉緊打了一個水手結。「我守了壁壘城三年。三年裡沒人能繞過我調動一兵一卒。那是信任。
信任不該靠一個人撐著。「他把卷好的規劃圖遞給白澤，遞的時候向前跨了半步，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該靠制度。「
白澤接過圖紙筒夾在腋下，騰出右手端起搪瓷杯。那口茶的回甘終於來了，極短但明確，在舌根兩側停留的時間不超過一秒然後消失。像陸吾說的那句話，簡單，說完就完了，但餘味還在。
會議室窗外壁壘城外牆上的施工隊剛好完成了西南角最後一塊石料的吊裝。無人機放下石料後懸停片刻，天樞在做最後一次位置校準，石料與相鄰石料之間的接縫寬度控制在三毫米，公差正負零點五毫米。
陸吾透過窗戶看著那塊石料落位，三年，從第一塊到這一塊，他每一塊都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