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螭把儲物箱推回床底下。箱子推進去時塑料底和瓷磚地面摩擦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她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塵，其實沒多少灰塵，醫療站每天消毒兩次。拍灰是給自己一個背對姬衡的理由。右肩那一厘米的聳起終於慢慢降下來了。
她走到電爐邊上，爐子上的小鋁鍋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粥已經熬到了剛好能喝的溫度。她拿起勺子攪了兩圈，米粒在勺子的攪動下從鍋底浮上來又沉下去。蒸汽撲在臉上溫熱潮濕，帶著米香和一絲極淡的焦香。
她盛了一碗，放上一把從壁壘城食堂拿來的鐵勺，轉身時差點撞到姬衡。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了床，站在她身後不到兩步的距離。他走路一直這麼輕。精神力快耗盡了走路也輕，精神力恢復了走路還是輕。
姜螭有時候覺得他腳步聲輕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代價，他忘了怎麼用力走路，因為每一步都要省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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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螭的筆記本一共有七冊。第一冊封皮是深藍色的塑料活頁夾，夾脊裂過，某次從背包里抽出來時用力過猛，夾脊承受不住開裂了，她用醫用膠帶橫著貼了兩層，十字交叉貼在裂口兩側，膠帶邊緣已泛黃，膠質開始老化，貼面微微翹起。
第二到第六冊是再生紙手工裝訂的，線裝，裝訂線是醫療縫合線，青囊系統生成的抗菌縫合線，絲質，直徑零點三毫米，比普通縫衣線韌三倍。線頭打了外科結藏在內頁夾縫中。
第七冊還沒寫完，封底夾著一支原子筆，筆芯只剩最後半厘米墨水，從透光的角度能看見筆芯管內墨柱的位置，一小截藍色液體懸在管壁中段，像一滴凝固的眼淚。
姬衡在壁壘城醫療站出院前的最後一天看到了這七冊筆記本。姜螭把它們從床底下的儲物箱裡拿出來，軍需處配發的標準灰色塑料箱，編號印在側面。
她把箱子從床底拖出來時塑料磨地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七冊筆記本摞在床沿上從第一冊開始按編號順序一冊一冊排開。
「你精神力透支那天。第一百四十七天。「她翻開第一冊中間某一頁，手指順著墨跡往下滑，指甲在紙面上劃出一條極細的平行線。她的字跡不算漂亮，筆畫偏硬，轉折處常有稜角，「口「字寫得像小方框，「豎「字最後一豎總是拖長了。
但很整齊，每行字的間距幾乎固定，行與行之間的白邊寬度肉眼差別不超過半毫米。「你在蛇群防線前面用歸一系統定義了三萬條蛇的'攻擊性·零'。事後你問了我三遍這件事有沒有發生過。「
姬衡看著那一頁。姜螭的字不是刻意追求工整，是握筆的手自然形成的節奏，筆在紙上走一段，手腕抬起半厘米，手指把紙往上推一小截，再落筆。這個循環重複幾百遍就刻進了肌肉記憶。
「第一百四十七天。「她念道，念的時候聲音沒有起伏，像在讀實驗記錄。但她食指在那一行字下方來回輕輕摩挲著，指腹在再生紙粗糙的表面蹭出了細微的沙沙聲。「姬衡首次動用歸一系統進行大面積定義。定義對象：相柳噬控制的蛇群。
精神力消耗：百分之六十一。副作用：短期記憶丟失，事件發生後三小時內反覆確認四次。「
她抬頭。抬頭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頸椎在抬起過程中有一瞬停頓，像是猶豫要不要在這個時候和他對視。「之後每一天。每一天。我都記了。「
姬衡翻到第七冊。最後一條記錄是十二天前，帝江封印後的第二天。字跡比第一冊更用力了一些，第七冊用的是再生紙，紙質更粗糙，吸墨性更強，筆畫落紙後墨跡會向四周微微洇開。
她用力了，可能因為筆芯快沒墨了要使勁壓才能出油，也可能因為握筆的手比之前更用力。每個字的筆痕都比第一冊深了約零點一毫米。
「第三百四十七天。帝江封印。姬衡精神力歸零。昏迷，預計恢復周期一周。昏迷前最後一句話，「
記錄在這裡斷掉了。筆在紙面上停了一下，墨水從筆尖緩緩滲出在紙面上洇開了一個直徑約一毫米的小圓點。圓點的顏色深處幾乎接近黑色，邊緣漸變為淡藍色。
姜螭從姬衡手裡抽走第七冊。抽的動作偏快，快到前一秒指尖還在紙頁邊緣摩挲，下一秒就把冊子合上了，合上時活頁夾發出清脆的咔噠聲。「合上「和前面六冊摞在一起。
七冊筆記本從封皮的顏色就能看出時間跨度，第一冊深藍，第二冊墨綠，第三冊淺灰，第四冊深褐，第五冊淡黃，第六冊淺藍，第七冊純白。像一條顏色的漸變帶，從深到淺，從過去到現在。
「你忘了的，我替你記著。「她把七冊筆記本推進姬衡懷裡。推的力道不重，厚厚一摞紙的重量落在姬衡胸口，隔著外套都能感覺到冊子底面的微涼和紙頁邊緣磨損毛糙的觸感。「你找不到的，我替你守著。「
姬衡低頭看著第一冊的深藍色封皮。塑料活頁夾的夾脊上，醫用膠帶貼了兩層，十字交叉。第一層膠帶的邊緣已翹起來約兩毫米，底下能看見夾脊原本的裂縫，從活頁夾正中裂開，長度約五厘米，裂口粗糙。
第二層膠帶是後來補的，膠性更強還牢牢粘著。他翻到第七冊最後一頁。上面只有一行字，寫在記錄斷掉的三頁之後。墨水的顏色比前面的記錄深，不是原來的那支筆芯，深藍色，新換的。筆壓也輕了一些，筆畫邊緣的洇開程度比前面的記錄輕微。
「他是我見過的最固執的人。也是最值得守護的人。「
姬衡抬頭。姜螭在假裝整理儲物箱，背對著他，右肩微微聳起約一厘米，每次緊張時右肩就不自覺抬高，她自己不知道，他發現了。她的手指在空箱子裡撥弄著箱底殘留的幾顆乾燥劑矽膠珠，珠子在塑料箱底滾來滾去發出極細的碰撞聲。
「姜螭。「
「儲物箱該洗了。「她沒回頭，聲音比平時快了半拍，從「儲物箱「到「該洗了「中間沒有停頓。右手把矽膠珠撥到箱子角落裡堆成一撮。
「謝謝。「
她的手停在儲物箱邊緣，右肩維持著那一厘米的聳起。停了兩秒。然後繼續整理箱子，手指伸進箱角把矽膠珠一顆一顆撿出來。撿到第三顆時捏太緊珠子從指間彈了出去，彈在儲物箱塑料內壁上又彈回來，落在箱底轉了三圈。
「粥在電爐上。「聲音比平時輕了半個調，尾音往下沉。「自己去端。「
姬衡把手裡的第七冊合上。最後一頁上那行字被壓回了封底，和新換的筆芯夾在一起成為第七冊的最後一組密碼。他看著姜螭的後背，右肩聳起的那一厘米還沒放下去。
他把七冊筆記本整齊地摞在床沿上，從第一冊深藍到第七冊純白，像一道從深變淺的色譜。那道色譜里裝著三百四十七天裡所有他忘記而她記下的事。他忘掉的，她替他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