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衡在蘇若走後獨自看了一遍地圖。二千三百個聚落，綠黃紅三種顏色，從西北到東南橫跨整片大陸。他的目光在紅色區域裡停留了很久。那些三百多年沒聽過另一個人類聲音的聚落。
他想起自己在廢墟下醒來的那一天，天樞系統亮起的第一行字是管理員權限百分之三。那時候他也是紅色。一個被隔絕在廢墟堆下的單個數據點。
如果有一個人在那時候告訴他外面還有別人，告訴他不是一個人在廢墟里，告訴他再撐幾天就會有人來。他可能不會那麼拼命地計算每一次生存的最優解。通訊網絡不只是連接信號。
是告訴每一個紅色聚落里的人，你們不是唯一還在呼吸的人類。
蘇若在姬衡的工作室里又待了整整一個下午。她把三本記錄冊從頭翻了一遍，不是為了核實坐標，是為了重新看一遍那些名字。每一頁每一行都有一個聚落，每個聚落都有幾個人、幾十個人、幾百個人。
有的記錄後面標註了確認和日期，有的記錄後面只標註了日期沒有確認，還有幾個記錄後面的標註是三個月前打的問號，那幾個聚落在最後一次通訊後再也沒有回應過任何信號。蘇若把問號標註的那幾頁折了一個小角。
折角很輕，只折了不到一厘米。她把記錄冊合上，壓在可攜式掃描儀下面，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壁壘城的城牆上，陸吾的施工隊正在收工，最後一塊石料在天色暗下來之前精確落位了。
通訊網絡建好後，那些打問號的聚落她會一個一個重新呼叫。這次她能告訴他們，帝江死了。
蘇若在全球聯盟會議第二天抵達壁壘城。
她從東溟坐運輸機過來，一架大崩塌前的貨運改裝機，機身鋁蒙皮補過至少六處，補丁材質不一，有一塊是從舊漁船船體上拆下來的鋼板，焊死了不能關，起飛後風從那條縫裡灌進來在整個機艙里循環旋轉。
引擎噪音超過一百分貝，機艙內溫度比外界高十二度。她下飛機時右耳耳膜被引擎震得嗡嗡響，聽覺恢復大概需要四十分鐘，耳道里那層被聲壓擠變形的鼓膜正在緩慢彈回原位。
她左手捂著右耳，右手拎著一個金屬箱子，鋁合金框架，箱面有四處凹陷最深處約三毫米，某次撤離時被碎石砸的。
箱子裡是九域情報網絡的全部節點分布圖。
「九域二千三百個倖存者聚落。「蘇若在姬衡的工作室里攤開手繪地圖。工作室是壁壘城主樓三樓拐角處，原先是舊辦公樓的值班室，窗戶外正對城牆西南角的修復工地。
地圖比白澤那張大一倍，細節密度高出一個數量級，每個聚落旁邊標註了可辨認的微小代碼：人口、水源狀況、系統持有者數量、最近一次通訊日期。「大崩塌前遺留的通訊光纖只覆蓋了其中百分之十一。剩下百分之八十九靠無線電。「
姬衡看著地圖。二千三百個聚落標註了三種顏色，綠色是已接入通訊網絡的聚落，共七十七個；黃色是有無線電設備但頻段不統一的聚落，共一千八百一十二個；紅色是完全與外界隔離的聚落，共四百一十一個。「紅色有多少。「
「四百一十一個。「蘇若的手指從地圖西北角西莽荒原深處劃了一條線到東南角的東海島嶼群。手指移動時指甲在再生紙上刮出一道極淺的凹痕，從左到右橫跨了整張地圖。「這些聚落在大崩塌後三百多年裡從沒和外界通過話。
西莽深處的幾個，最近的倖存者聚落離他們也有兩百公里。東海島嶼上的，隔了一片變異海獸密集的海域。沒有人進去，他們也沒出來。「
姬衡右手的食指在地圖上的紅色區域點了一下。指尖按下去的位置是西莽荒原最深處，那個標註旁邊只有一個編號：77。
「天樞。「工作室天花板上的揚聲器亮了，天樞音頻輸出通道在零點一秒內完成了從休眠到激活的切換。「在。「
「評估：用天樞的物質傳輸能力在九域部署微型通訊中繼站。覆蓋全部四百一十一個紅色聚落。需要多久。「
天樞沉默了。比平時任何計算都長。揚聲器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天樞的計算核心在壁壘城地下三層的主機房裡滿負荷運轉，散熱風扇轉速從每分鐘兩千轉跳到了四千轉。
評估的內容不只是物資和時間，還有中繼站在極端環境下的生存能力：西莽的風沙侵蝕，東溟的鹽霧腐蝕，北冥的極夜低溫，南荒的高濕度黴菌。每一個變量都要加進模型。「物資需求：二百零六噸合成材料。時間需求：四十三天。
前置條件，需蘇若提供每個聚落的精確坐標和地形數據。「
蘇若打開金屬箱子。鎖扣彈開時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簧片響。箱子裡除了地圖還有三本手工裝訂的記錄冊，每本厚度超過五厘米，紙頁邊緣磨得毛糙，翻過太多次。
裝訂方式是再生紙打孔後用編織繩穿起來的，編織繩是舊通訊線纜剝出來的銅芯絕緣皮，細而韌。「坐標。「她拍了拍記錄冊，手掌落在封面上發出沉悶的拍紙聲。「以前我記錄死亡的時候攢的。每一個聚落的位置、人數、系統持有者比例、防禦能力。
全在這裡。「
姬衡翻開第一本記錄冊第一頁。紙質薄而粗糙，再生紙，對著光能看到紙漿中未完全打碎的舊紙纖維，某本舊書的殘頁，某張舊海報的碎片，某封手寫信的一半。蘇若手寫的字跡，墨水深褐色，久了氧化了一點。
每一個聚落信息後都標註了日期和確認次數，最後一行的標註是三天前，她在帝江封印後第四天還在核實情報。
「以前我收集情報是為了戰爭。「蘇若合上記錄冊，三冊摞在一起高度約十五厘米，約兩萬個聚落信息。她把最上面那冊的封面撫平，封面上用粗記號筆寫著「第1冊·中洲·東溟「。「現在收集故事，為了讓活著被看見。「
她抬頭看姬衡。抬頭時前額的碎發從耳後滑出來遮住了半邊眉梢。「通訊網絡建成後，情報交換排第二。排第一的是什麼。「
「讓那四百一十一個聚落的人聽到另一個人類的聲音。「蘇若的手指按在地圖上一片紅色區域。那片紅色從西莽延伸到東海群島，像一片被遺忘了整整三百年的拼圖。「三百多年了。他們該聽一次了。「
姬衡翻到第二冊中間某一頁。那一頁記錄的是一個東溟孤島聚落，人口十七人，系統持有者零，上次通訊嘗試在二百九十一年前。通訊嘗試的備註欄只寫了四個字：無回應。天樞的信號燈在工作室內閃爍了一下，綠色的。
四十三天，二百零六噸合成材料，四百一十一個聚落，每一個聚落都會有一個中繼站掛在天上，微型太陽能驅動，懸浮高度約三百米，信號覆蓋半徑約五十公里。
蘇若把第一冊翻開攤在桌面上，翻開的那一頁剛好記錄著壁壘城，三年前的壁壘城，那時候還叫「中洲倖存者據點第1號「，人口一百四十七人，系統持有者一人。旁邊有蘇若後來用紅筆加的一行小字：現在叫壁壘城。守了三年的那堵牆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