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在城牆頂上越吹越大。白澤的地圖被風吹得四角同時翹起,趙晦的煙盒重量不夠壓住沉洲那個角了。白澤伸手按住地圖,手掌剛好蓋住了炎洲那片紅色鉛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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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掌下被紅色圈了三圈的位置:那片區域在地圖上是唯一沒有任何倖存者聚落標註的空白。不是沒有人,是沒有一個活下來。
帝江在炎洲設立了最大的歸墟協議試驗區,地表溫度常年偏高,變異獸密度全球最高,適合人類生存的區域不到百分之五。白澤把手從地圖上拿開,紅色圈上留下他掌心的濕度印記。他對圍在桌邊的代表們說:九城建成後,第一支遠征隊去炎洲。
趙晦在會議結束後沒有馬上離開城牆頂。他一個人站在垛口邊上,襯衫口袋裡的煙被他摸出來又塞回去,反覆了三次。城牆下的壁壘城正在擴建。
天樞的建築無人機在城西方向運送石料,運輸車隊在城北方向進出物資倉庫,炊事班的煙囪在城東方向冒著灰白色炊煙。他看著腳下的城市,看著遠處沉洲方向,安靜城的位置。三十公里外,他選定的城址上已經在挖地基了。
趙晦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口袋裡摸出來第四次,這次他沒塞回去,而是捏在指尖轉動。煙紙在三個多月的反覆拿捏中已磨得半透明,透過紙面能隱約看到裡面乾裂的菸絲。安靜城建好的那天他會點這根煙。
他已經在腦子裡點過無數次了,打火機的火苗,菸草燃燒的第一縷青煙,吸進肺里的第一口灼熱。每一次在腦子裡點這根煙都讓他把建城的決心攥得更緊一些。
全球聯盟第一次全體會議在帝江被封印後第十五天召開。會議地點不是會議室,白澤把桌子搬到了壁壘城外牆頂上。
牆頂寬約四米,鋪著舊城改造時回收的灰色石磚,石磚接縫處有些長著苔蘚,靈樞系統加速植被恢復的副作用,苔蘚在三天前還是一層孢子,現在已覆蓋了牆頂總面積的約百分之三。白澤的理由就一條:全球聯盟的第一次會議該看得見天空。
桌子是從會議室搬上來的舊會議桌,四個人抬,兩個抬前角兩個抬后角,上城牆樓梯時桌角在轉角牆壁上蹭了三道白痕。桌面上還留著前兩天盟約會議的茶杯印。
九域代表全部到齊。中洲壁壘城的陸吾坐在桌子北側,正對著東溟方向。東溟潮汐城的楚明,遠程通訊接入,信號延遲零點三秒,揚聲器擺在桌子東側邊緣。
南荒澤城的霍蘭,臉上三道疤痕在城牆頂自然光下顏色偏灰,站在桌子南側,背後是南荒方向的連綿沼澤。沉洲安靜城,趙晦堅持更正的名字,代表趙晦,襯衫口袋裡那根沒點的煙已夾了三個月又十天,煙紙邊緣磨得起了毛。
北冥新永夜城的雷澤在女魃病房外信號最好的走廊角落遠程接入,那個位置離天樞中繼器最近,信號衰減率只有百分之四。西莽荒原城的代表鐵犁,右耳被變異獸咬掉了一半,耳廓殘端的癒合組織光滑緊繃,在陽光下反著一點油光。
雷澤裂谷城和東海蓬萊城由白澤暫代。
至於炎洲焚天城,暫時缺席。炎洲全域尚未建立穩定的倖存者據點,天樞的掃描無人機三天前已出發。
「九缺三。「白澤展開地圖。風從城牆外側灌上來,風速每秒約六米,把地圖吹得嘩嘩響。他用搪瓷杯壓住沉洲,陸吾的匕首壓住東溟,趙晦的煙盒壓住中洲,霍蘭的水壺壓住南荒。四樣東西壓在四角,中間部分還是被風吹得微微鼓起。「炎洲的問題後面說。
「白澤食指點了點地圖上炎洲的位置,一片被紅色鉛筆圈起來的區域,紅色邊界線畫了三圈。「先定九城框架。「
九城規劃方案是白澤和天樞聯合作出來的。白澤提供政治和戰略判斷,哪些城適合做貿易樞紐,哪些城適合做資源開採中心,哪些城的防禦縱深最有利。
天樞提供精準數據,每座候選城址的水源分布、可修復建築基礎指數、地震風險和火山活動評估。規劃核心是每座核心城市輻射半徑五百公里內的倖存者聚落,形成從城市到鄉鎮到獨立聚落的三級架構。
城建選址遵循三條原則:有水源,地下水層深度不超過三十米且水質可淨化;有可修復建築基礎,舊城廢墟中至少百分之三十的結構可直接或加固後使用;有防禦縱深,城址周圍至少有一個方向是天然屏障,山體、河流、裂谷皆可。
中洲壁壘城:擴建為聯盟總部。東溟潮汐城:擴建為海上貿易樞紐,潮汐城原有的天然深水港條件加上公冶鎩的運輸船隊可以建立全球海運網絡。
南荒澤城:擴建為農業與變異植物研究中心,南荒沼澤的土壤有機質含量是九域最高,靈樞加速後第一批作物的生長周期縮短到了自然的六分之一。沉洲安靜城:在原萬蛇窟廢墟以北三十公里處新建。
北冥新永夜城:極夜環境下的特殊資源開採中心,凍土層下儲藏著大崩塌前人類無法開採的稀土礦脈。西莽荒原城:依託舊城廢墟重建,鐵犁找到了舊城地下管廊,管道雖然鏽蝕斷裂但路徑完整可以省三成材料。
雷澤裂谷城:地熱能源基地,裂谷底部地熱梯度每百米升溫七度比全球平均水平高了近一倍。東海蓬萊城:公冶鎩的海上平台改建,三座舊石油鑽井平台加五座自建鋼結構平台聯成一體。
炎洲焚天城:待定。
趙晦把煙盒從地圖上拿起來,鐵皮煙盒在手指間轉了一圈,表面漆面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鍍錫層的銀灰色。「沉洲安靜城。我有個要求。「白澤抬頭。
「城名換一個。「趙晦把煙盒放回地圖上壓住沉洲的位置。「不叫蛇窟城。叫安靜城。「
全場安靜了片刻。風從城牆頂上吹過,把白澤搪瓷杯里涼透的茶麵吹出了細密的波紋。霍蘭水壺裡的水微微晃蕩,透過壺壁傳出來極細微的水流聲。
鐵犁那隻被咬掉一半的右耳在風中微微發紅,殘耳上的毛細血管在溫度變化時反應比完整耳朵慢,風吹了這麼久才開始泛紅。白澤在沉洲的位置寫下新名字,字跡因為風大有點歪,第一個「安「字的寶蓋頭往右邊偏了兩度,但每個筆畫都可以辨認。
安靜城。
三個字寫完後他把筆擱在搪瓷杯旁邊。筆在傾斜的桌面上滾了一下被搪瓷杯擋住了。趙晦看著那三個字,把煙從口袋裡摸出來,在指間轉了最後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