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衡回到醫療站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他走之前姜螭放在床尾的外套已經被她收走了,替他洗了。外套右肩那塊新補丁在洗過一次後變得更加服帖了,針腳和原有車縫線的平行度在洗滌後纖維收縮的影響下從兩毫米誤差收窄到了約一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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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外套從晾衣架上取下來,布料還帶著晚風的涼意和洗衣皂殘留的極淡松木香。穿上外套後他在醫療站走廊里遇到了雷澤,剛從女魃病房出來,靈樞讀數隻剩百分之二點一。兩個人在走廊里擦肩而過時各自點了點頭。
姬衡注意到雷澤右手的掌心有一圈淺灰色的灼痕。靈樞共振消耗過大時的副作用,輸送能量的手掌表皮會被靈樞能量反噬灼傷。雷澤把手插進褲兜里藏住了灼痕。
陸吾在城牆下站了很久。建築無人機在天黑後自動切換到了夜間作業模式,旋翼下方亮起了淡藍色的LED定位燈,六台無人機在城牆上空排成一條弧線,燈光在夜空中畫出六個微小的光圈。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站在這堵牆前面的時候,那時候牆還只有半人高,他用鎮岳系統把碎石和鋼筋混在一起臨時壘了一道防線。
第一隻變異獸撞上來的時候他聽見了鋼筋在混凝土裡彎折的聲音,那種聲音和金屬疲勞斷裂不太一樣,更像是骨頭被掰彎的悶響。三年後牆還在,他還在。牆高了三倍,他肩上的責任重了不止三倍。以前只需要守住一堵牆。現在要守住九座城。
他抬頭看著夜空中那六個淡藍色的光圈,把搪瓷杯端起來對著月光,杯底茶漬形成的圈剛好和月亮一樣圓。
姬衡在壁壘城醫療站住了十一天。第十一天下午,精神力恢復到百分之七十三。天樞界面上的恢復曲線顯示後半段加速了,從百分之四十到百分之七十三隻用了最後四天,比前半段快了近一倍。
他拔掉輸液管時輸液袋裡還剩約四十毫升淡藍色液體,拔針的位置手背靜脈上方貼著一塊天樞定製的透明生物修復貼,透過貼片可以看到針孔周圍皮膚從淡青恢復到正常膚色的全過程。
床上放著姜螭放在床尾的灰色外套。外套右肩的位置補了一塊新布,針腳比姜螭之前縫的密了一些。之前的針腳間距約三毫米,每一針拉布時偶爾用力不均勻會留下輕微褶皺。
這次的針腳間距壓縮到了兩毫米,拉布的力度控制住了,布面平整,縫線幾乎和外套原有的車縫線平行。她練過了。
姬衡穿上外套時聞到布料上有姜螭慣用的肥皂氣味,壁壘城軍需處配發的標準洗衣皂,鹼性偏強,洗完的布面偏硬,但有一股極淡的松木香,軍需處往皂液里加了松針提取物蓋住化纖的工業味。
走出醫療站時下午的陽光剛好斜照在壁壘城外牆上。陽光顏色偏暖,色溫約三千五百開爾文,照在灰色石料上把石材表面的石英顆粒點亮了。
城牆上每塊石料都帶著它自己的傷痕,有的是變異獸撞擊的凹痕,有的是帝江一戰中能量碎片濺射的灼痕,有的是三年前建城牆時就有的風化裂紋。陽光讓這些痕跡都變得柔和了,灰白、深灰、暗褐、淺黃,所有顏色在暖光里混成一片。
城牆西南角正在修復。帝江一戰中被蛇群撞擊受損的部分,牆體變形成了向外凸的弧面,最大變形處外移了約四十厘米。
天樞的六台建築無人機掛著石料在牆體上空盤旋,每台翼展約兩米,旋翼轉速每分鐘三千轉,槳尖攪動空氣時形成六組同心漩渦把城牆外荒原上的塵土捲起好幾米高。
載重量一點五噸,懸停時石料下方垂著的吊索在風中微微晃動,晃幅不超過一厘米。
陸吾站在城牆下仰頭看,右手端著一個搪瓷杯,軍需處統一配發的款式,杯身上印著壁壘城城徽。他站的位置剛好在城牆陰影和陽光的交界線上,右半邊臉在光里,左半邊臉在影里。
「天樞算過。「陸吾感覺到姬衡走近,他聽姬衡的腳步聽了三年,那種比普通人腳跟著地輕零點一秒的節奏。「九域全部城市重建需要十七個月。九千棟建築。四百萬平方米。「
「天樞還算漏了一樣。「姬衡走到他旁邊,站定時右肩離陸吾左肩約四十厘米,戰場上形成的距離,剛好能聽到彼此說什麼又不會互相干擾武器拔出。
「什麼。「
「人不需要十七個月才搬進新房子。「姬衡看著城牆上的無人機穿梭起落。無人機放下一塊石料時吊索晃了一下,東南方向吹來一股側風,風速每秒約四米。
石料在離預定位置三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天樞在零點二秒內重新校準,石料在四秒後精確落位,落位時沉悶的撞擊聲被城牆本身吸收了,傳到他耳中的只是基座傳導過來的微弱振動。「天樞能生成建築材料,靈樞能加速植被恢復。兩套系統協同,「
「三個月。「陸吾轉過頭,轉頭時頸椎發出輕微咯響,站了太久脖子僵了。「白澤算的。三個月九城框架成型。細節完善需要十七個月。三個月後人就能搬進去。「
姬衡看著城牆。修復好的和新砌的石料顏色有細微差異,老料表面有風化的灰色氧化層,新料的表皮更淺偏青灰。但隨著時間推移新料也會風化,顏色會慢慢統一。就像城市本身,建好了住進去了,就會長出屬於那個時代的顏色。
「你剛才說你改的是牆。「姬衡說。
陸吾喝了一口搪瓷杯里的水,喝的時候杯子往前傾,水線剛好沒過杯壁上壁壘城城徽的紋路。咽下去喉結滾動了一下。
「牆還是那堵牆。你改的是末世。「姬衡轉向他,外套右肩那塊新補丁在夕陽下剛好被照到,補丁的針腳在布面上投下一排極細的平行陰影。「沖這個。「
「沖這個什麼。「陸吾放下杯子,杯底磕在城牆牆基石料上發出一聲輕而悶的短音。
「沖這個,所有人都會跟你。「
陸吾沉默了一會兒。風從城牆缺口灌進來吹動了他右肩戰鬥服上那個破洞的邊緣,風穿過去時在裡面轉了個圈把他的領口吹得微微翻起。他看著城牆上精準落位的石料,眼眶周圍的肌肉繃了一下。
「以前我守一堵牆。「他舉起搪瓷杯對著陽光看杯身上壁壘城城徽的紋路。城徽上兩把交叉的長矛在陽光透過搪瓷層時呈現出一種偏綠的暗影,搪瓷釉料里的銅離子被光照映出來的。「現在守的東西比牆大。守法沒變,該補的補,該換的換,該守的守住。
「他把杯子放下來,杯壁上的水珠順著弧度往下滑,滑到杯底邊緣聚集,在那裡懸了片刻然後滴落在城牆石料的縫隙中。
姬衡看著城牆上無人機一架接一架放下石料,看著石料從鬆散的石塊變成一面完整的牆。這個過程他看了很多次,每次看都會想起第一次在北冥城牆上看到的陸吾,那時候陸吾站在一堵快塌的牆前面用鎮岳系統硬扛了一整夜變異獸潮。
牆沒塌。他也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