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後白澤把盟約草稿重新疊好放回懷裡。十七條旁邊密密麻麻的注釋讓紙面看起來比之前更舊了。那些墨水的乾涸速度不同，黑色還在反光，暗紅色已完全啞光。
趙晦在收拾煙盒水壺時問了白澤一個問題：盟約第一條是所有聚落享有同等表決權，但如果一個聚落只有三個人，另一個聚落有三千人，三個人的一票和三千人的一票在數學上是不平等的。
白澤把搪瓷杯從桌上端起來，杯底在地圖上又留下了一個新的淺色水印。他說了一句讓趙晦停了手上動作的話：歸墟協議的錯誤就是用數學代替了人性。三個人和三千人，死了一個人的痛苦是一樣的。
盟約草稿在會議桌上攤開了整整一個下午。白澤在每一條旁邊都用不同顏色的筆補了注釋。黑色是法律措辭調整，藍色是執行細節補充，暗紅色是爭議點標註。
第十七條旁邊的暗紅注釋最多，關於系統持有者和非持有者的權益平衡，霍蘭和鐵犁用了整整四十分鐘逐字逐句地爭論。霍蘭堅持非持有者必須在盟約中獲得明確的保護條款，鐵犁則認為條款太細會捆住各城防禦指揮的手腳。
兩人爭論時白澤一直在喝茶，那杯苦味突出的變異茶樹茶，他喝了快一整壺。最後他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出的響聲不大，剛好打斷了爭論。十七條的盟約，每一條都是吵出來的。吵出來的比一個人寫的結實。霍蘭和鐵犁同時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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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澤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後說了一句讓全場安靜的話：三百年前歸墟協議是三個人寫的。這次十七條我們要一百四十個人一起寫。
白澤在壁壘城中央會議室里舖開了九域地圖。手繪的，比例尺約一比二十萬。紙張是大崩塌後造的再生紙，纖維分布不均勻，有幾處厚得能摸出顆粒，有幾處薄得透光。地圖邊緣有茶水漬，深褐色，暈開的形狀像一片單葉草的葉子，和菸灰燙出的焦痕。
他用趙晦焊了杯耳的搪瓷杯壓住地圖右上角，沉洲的位置。杯子空了，杯底只剩一圈乾涸的茶垢，茶垢的顏色從邊緣的深褐過渡到中心的淺黃。
「五城聯盟管五座城。「白澤的食指從地圖上的中洲點了一下，指甲邊緣殘留著昨天整理論文時沾上的墨跡。指尖順時針劃了一個圈：東溟、南荒、沉洲、北冥。「現在全球倖存者分布到九域全域。五城不夠。「
會議室里坐了十四個人。中央會議室的桌椅是陸吾從壁壘城舊辦公樓里搬來的，桌子是舊會議桌，桌面有三處凹陷用金屬片補過，椅子不配套，三把辦公椅，四把摺疊椅，七把從食堂搬來的塑料凳。
陸吾坐在白澤左側，雙臂交叉，右肩戰鬥服破了一個洞，帝江一戰中被深紫色能量碎片擊穿的，破洞邊緣有焦痕，纖維斷口整齊，是被燒穿不是被撕裂。
屠蘇坐在角落裡，左腿搭在右腿上，右手無意識地轉動著匕首，刀刃離食指不到一毫米，每次旋轉都剛好擦過指腹皮膚上那條三年握匕首握出來的老繭線。
楚明通過遠程通訊接入，聲音從會議桌上的揚聲器傳出來，延遲約零點三秒。揚聲器是四年前從舊電器市場廢墟里翻出來的，音質偏差，低頻丟失嚴重，楚明的聲音傳過來比實際高了半個調：「你的意思是建立一個全球性的管理機構。「
「全球聯盟。「白澤從懷裡掏出一份手寫草稿。紙是皺的，折了三折，橫摺痕和豎摺痕在紙面交叉成十字。邊緣有反覆修改的痕跡，有的段落被整行劃掉，上面重新寫著更密的字。墨水分三種顏色：黑色是初稿，藍色是第一次修改，暗紅色是最後調整。
「《全球倖存者盟約》。初稿十七條。核心三條。「他把草稿攤在桌子上方，紙張邊緣翹起來，搪瓷杯壓在草稿左上角。
「第一，所有倖存者聚落享有同等表決權。第二，系統持有者與非持有者享有同等公民權。第三，「他抬頭掃了一圈會議室，目光從陸吾臉上移到屠蘇那轉動的匕首上，再移到揚聲器方向。「任何形式的歸墟協議永久廢除。「
會議室安靜了片刻。那種安靜不是空的，十四個人的呼吸聲在整個空間中交織，此起彼伏，各有節奏。陸吾的呼吸來自丹田，深而慢。屠蘇的呼吸短而淺，鼻息吹動了匕首刀刃上方極細的灰塵。
陸吾先開口：「九域各自為政了三百年。十七條盟約，他們憑什麼聽你的。「
白澤把盟約草稿放在地圖正中央。紙的重量剛好壓住地圖四角翹起的部分。他站著，雙手撐在會議桌邊緣，身體重心往前傾了約五度。「憑帝江死了。憑歸墟族在地球的直接威脅消失了。憑每個人現在抬起頭能看到同一片沒被墟霧遮住的天空。
「他把搪瓷杯從地圖上拿起來，杯底在沉洲的位置留下了一圈淺褐色茶印，茶印剛好圈住了「沉洲「兩個字的標註。「也憑倖存者們自己也想有個理由坐下來談。「
揚聲器里傳來楚明的聲音。零點三秒延遲後他的「同意「二字被揚聲器的低頻缺陷削掉了一點底氣：「東溟同意。「
南荒城的代表霍蘭從座位上站起來，站起來時椅子往後退，塑料凳腿在瓷磚地面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尖響。
她臉上三道變異獸利爪留下的疤痕在會議室日光燈下顏色偏深，疤痕組織中的毛細血管密度只有正常皮膚的三分之一，光照上去不會泛紅，只會是一道灰白色的豎紋，疤痕從右眉弓開始穿過閉合的眼瞼一直到下頜。「南荒同意。「
沉洲代表是趙晦。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襯衫，袖口卷到手肘。右手拇指和食指間夾著一根沒點的煙，戒了三個月了，煙紙已泛黃，菸絲幹得掉渣，但手指還是習慣性要夾點東西。
他看著白澤的搪瓷杯，杯耳上趙晦自己焊的那道歪歪扭扭的焊縫，在白澤手裡顯得特別結實。「沉洲。「趙晦把煙塞回襯衫口袋裡。煙塞進去時紙卷在口袋邊緣折了一下，他沒在意。「同意。「
白澤把搪瓷杯端起來。杯底的茶印在沉洲位置上慢慢幹掉，顏色從深褐變成淺褐，邊緣向內收縮了約一毫米。他端著杯子站在地圖前沒有說話，杯子裡的茶涼了，搪瓷外壁的觸感從溫熱變成微涼。
他把盟約草稿從地圖上拿起來，在十四個人的注視下從第一頁翻到了最後一頁。十七條，每一條旁邊都有他密密麻麻的注釋，最後一行字筆跡很輕：寫盟約比打仗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