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城廣播結束後約二十分鐘，漁港區第一個工人重新啟動了分揀機。他按下啟動鍵時手指在按鈕上停了片刻，不是因為猶豫，是因為手太久沒做這個動作，肌肉記憶需要重新激活。
分揀機的傳送帶重新轉動時發出的嗡鳴聲在安靜了二十分鐘的漁港里顯得很清晰。緊接著，養殖區的餵食桶重新被提起來，鐵桶在養殖池邊磕出一聲脆響。碼頭上的老人重新拿起了漁網，他把尼龍線穿過網眼，手指繞了一圈打了個結。
那個結和廣播前沒打完的結一模一樣，像是中間的二十分鐘被整段抽掉了。但每個人都知道，那二十分鐘沒有被抽掉。那是三百年來第一段真正的安靜。
那個打漁的老人後來跟人說，他打了六十三年魚，廣播響起的那二十分鐘裡，他第一次覺得海浪的聲音不一樣了。
帝江被封印的消息在第七天傳到了東溟。東溟潮汐城的無線電通訊員阿鯉，左臂是機械義肢，凌晨四點零八分收到了沉洲發來的加密電文。
機械義肢的伺服電機在凌晨值班室里發出細微的嗡鳴，和無線電接收機的白噪音混在一起，像兩隻不同品種的蟲子在黑暗中對唱。電文共十七個字：帝江封印。歸墟族滅絕派核心崩潰。全球威脅消除。
阿鯉盯著電文看了四遍。第一遍確認解碼無誤。第二遍確認自己沒有漏字。第三遍確認這不是演習電文，演習電文末尾必有三個星號。
第四遍看得最慢，一個字一個字在心裡念過去，念到「消除「時手指在觸控面板上停了很久，指尖的體溫在觸控玻璃上留下了一圈極小的霧氣。
她從解碼終端前站起身時，左臂的機械關節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齒輪嚙合聲，金屬手指無意識地收攏握成了拳。
她把電文抄在三張紙條上。筆跡偏小，每個字都在約零點五厘米見方的格子裡，字間距均勻得像用尺子量過。第一張紙條在凌晨四點十五分塞進了潮汐城市長辦公室的門縫。
市長楚明被敲門聲吵醒，披著外套赤腳踩在涼地板上走過去開門，門拉開的瞬間走廊的穿堂風灌進來把他額前一縷碎發吹到了耳後。他讀完紙條後坐了整整五分鐘沒說話。
左手壓著紙條在膝蓋上，右手捏著外套領口，指關節在暖氣片停止供暖的凌晨涼意中微微發白。辦公室里能聽到窗戶外面東溟海潮沖刷防波堤的聲音，規律而沉重，像大地在緩慢呼吸。
五分鐘後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東溟的海風灌進來，咸腥味比大崩塌前淡了七成，歸墟協議對海水含氧量的干預在帝江被封印後自動解除了，表層海水的化學成分正在緩慢回歸正常。
海平線上有一道極窄的灰藍色曙光，把海面和天空的交界線描成了一條發暗的銀邊。「通知所有部門。「楚明把紙條壓在鎮紙下，一塊從潮汐城舊港務局廢墟里撿回來的黃銅鎮紙，表面鏽蝕了一層深褐色銅綠，但底面的銘文仍能看清「東溟港務局·1997「。
「天亮前我要看到公告草稿。「
第二張紙條在凌晨四點二十二分送到了潮汐城廣播塔。廣播塔在潮汐城北端一座小山上，大崩塌前的電視信號塔改裝的，爬塔樓梯的鐵梯級已鏽得坑坑窪窪，每踩一級都發出不同的音高，越靠近塔頂越尖細。
廣播員是個六十二歲的老頭，頭髮全白，嗓子是三十年前抽菸抽壞的，沙啞得能聽出每一個字的顆粒感。他從爬梯上來的通訊員手裡接過紙條，借著廣播台操作燈昏黃的光讀了一遍。
讀完後摘下了毛線帽，室內溫度約十二度他習慣戴帽子值班，在手裡攥了一下，毛線帽被捏成一團。他把廣播麥克風調到全城頻率，推子往上推，主控台上的信號燈從綠色跳成紅色。咳了三次。
第一次是清嗓子，第二次是確定聲帶在，第三次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潮汐城全體居民。這裡是廣播塔。「停了兩秒。「帝江死了。「
廣播信號覆蓋了潮汐城全部七個區。漁港區，正在值夜班的漁港工人停下了手裡的分揀機，變異海鯛在傳送帶上安靜地側躺著，鰓蓋一張一合。養殖區，正在給變異海葵餵食的養殖員放下了飼料桶，鐵桶底磕在養殖池邊的瓷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碼頭區，正在補漁網的老人抬起了頭，他手裡正補的那個網眼還沒收完尾，尼龍線在指間鬆開了，線頭從網眼邊緣滑了出來。老人放下漁網，兩隻手在膝蓋上蹭了蹭，然後站起來走到碼頭的木棧道邊緣，對著海面看了好久。
第三張紙條在凌晨四點四十分塞進了蘇若情報站潮汐城分站的門縫。分站值班員，一個十九歲的男孩，右眼戴著眼罩。大崩塌時被碎玻璃劃傷的，當時他九歲躲在地下室里聽到外面的慘叫聲持續了整整四小時。
眼罩是軍需處發的標準黑色款，戴了三年，邊緣磨損處露出了下面白色的紗布底布。他讀完紙條後啟動了潮汐城到壁壘城的加密通訊鏈路。握手時間花了十一秒，比平時慢了四秒，壁壘城那邊的通訊伺服器正在處理全球廣播，信號通道嚴重堵塞。
加密鏈路上的紅色指示燈跳了十一下才轉為綠色。
「蘇若姐。「男孩對著麥克風，聲音壓得很低，通訊中心在天亮前保持著淺夜值狀態，除他之外只有一個設備維護員在角落裡打盹。「東溟收到了。「
通訊鏈路另一端傳來蘇若的聲音，信號經過三顆中繼衛星和一座地面中繼站，話音裡帶著輕微的電流雜音，把蘇若原本清亮的音色磨掉了一層柔軟的邊角：「收到什麼。「
「安靜。「男孩說，「我聽到了安靜。廣播塔的信號覆蓋全城，漁港停了，養殖池停了，碼頭上的補網老人把線放下了。整個潮汐城都停了。「
蘇若沉默了片刻。通訊鏈路的信號燈從綠色跳成藍色，全球廣播模式啟動。加密通道里能聽到她手指在觸控面板上輕敲的聲音，指腹與電容屏接觸時的細微摩擦音。「以前我記錄死亡。
「聲音透過加密鏈路傳來，信號在這一段忽然清晰了，雜音消失了兩秒，「現在我記錄活著。「
通訊鏈路的信號穩定在藍色。男孩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第三張紙條複印件，紙條邊緣有他手指捏出的油漬印，凌晨值班的第三杯速溶咖啡杯底在桌面瓷磚上留下的環形水印剛好挨著紙條右下角。
他把紙條翻過來，在背面寫了五個字：帝江死了，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