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台無人機同時升空後的第三小時，壁壘城下了一場極短的雨。大崩塌後的降雨模式一直不穩定，有時候一個月不下，有時候連著下三天。這場雨只下了約四十分鐘，雨點很大，打在城牆上新砌的石料上濺起一朵朵灰色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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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沖刷了無人機揚起的塵土，空氣在雨後變得清透了。白澤站在城牆上伸手接了幾滴雨水，手掌攤開對著天空。雨水順著他的生命線從掌心流到手腕再滴在城牆上。
他低頭看手掌上的水痕，大崩塌前老人說雨水是甜的，大崩塌後的雨水一直帶金屬味。這場雨的金屬味比三個月前淡了至少一半。靈樞系統對全球生態的修復不是只在北冥凍土上長一株嫩芽。壁壘城的雨水也在慢慢變乾淨。
天樞的建築無人機在九域上空同時展開了建設作業。中洲壁壘城的擴建工地上二十四小時不間斷施工，夜間班次用紅外避障系統，精度和白天一致。
東溟潮汐城碼頭加固已進入水面下作業階段，天樞的水下無人機替代了建築無人機潛入海水中焊接防波堤鋼樁。南荒澤城溫室大棚的穹頂鋼架已開始安裝透光膜，霍蘭站在溫室中央仰頭看著穹頂上的工人在鋼架上走動。
北冥新永夜城的凍土層地基開挖比預期慢了一些，凍土深處發現了大崩塌前遠古凍土層中沒有的礦物結晶層，天樞需要重新評估地基承載力。白澤坐在主控室大屏幕前，手裡端著搪瓷杯，面前九塊分屏上同時顯示著九座城市的實時建設畫面。
他看了看進度條，又看了看搪瓷杯底的茶漬。建設比打仗好看。打仗是減法，一天比一天少。建設是加法，一天比一天多。
九城建設在帝江被封印後第二十二天正式啟動。天樞在同一天調動了全部六百台建築無人機，每台翼展兩米，旋翼雙葉，轉速每分鐘三千二百轉，載重量一點五噸。
六百台無人機的飛行軌跡在三維空間中編織成一張動態網格，互相間隔精確到厘米。
旋翼轉動時空氣被壓縮成一股向下的氣流柱，六百股氣流柱在地面匯合後把城牆外整片荒原的塵土揚到三十多米高，黃色塵霧逆著下午的陽光翻湧，把太陽遮成了一輪暗橙色圓盤。
壁壘城外城牆上看熱鬧的人全部抬起了頭。六歲以上的孩子都見過無人機，三歲以下的沒有，帝江一戰期間所有無人機都在前線運彈藥，醫療站出生的孩子只在窗邊聽過無人機飛過的聲音。
有個穿灰色棉襖的小女孩被母親抱在懷裡，仰著頭，嘴張成了半圓，口水流到了下巴上。
雷澤在女魃病房外的走廊角落裡就位，走廊角落是信號最好的位置，天樞中繼器離這裡只有一堵牆的距離，信號衰減率低至百分之四。他靠牆坐著，後背貼著白色瓷磚，涼意從瓷磚滲進作戰服透氣層。
靈樞讀數已恢復到百分之二點三，剛好夠支撐靈樞系統遠程加速北冥凍土層下的植物根系生長。
從北冥凍土層傳回來的數據在天樞界面上實時跳動：凍土深度一點七米，凍土層溫度零下十八度，凍土層下土壤溫度四度，剛好是遠古種子重新激活細胞分裂的閾值。
靈樞能量通過天樞中繼站傳輸，在跨越近七千公里距離後損耗率約百分之十一。白色能量絲從雷澤右手掌心探出，經過天樞的量子信號轉換器轉化為可遠程傳輸的編碼脈衝，在壁壘城到北冥之間輾轉經過五座中繼站。
「北冥凍土深度一點七米。「雷澤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出來，說話時聲音偏緊，靈樞傳輸過程中說話會讓能量絲抖動，頻率偏移約百分之三。「靈樞能催化的根系穿透深度，極限一點五米。「
白澤的聲音從壁壘城總指揮頻道切進來：「一點五米夠。建築地基只需要一點二米。「
「凍土層以下有暗河。「雷澤右手掌心的白色能量絲又往下探了一截。靈樞的感知反饋告訴他凍土層底部約一點八米處有一層含水量極高的砂礫層，那是遠古暗河的河床，河水被封在凍土下三萬年，從未見過光。「根系觸到暗河可能會有麻煩。
暗河水溫四度，如果根系穿透凍土層的速率超過暗河補給速率，「
「我們是建城。「趙晦從沉洲頻道接入，聲音裡帶著工地上特有的空曠迴響，安靜城的地基澆築正在進行中，混凝土攪拌機的低頻轟鳴透過他的麥克風傳進通訊頻道。「地基打到暗河上方就停，打穿暗河才是給自己找麻煩。
暗河層以上的凍土打了樁反而更穩。暗河本身是最好的隔振層。「
通訊頻道安靜了極短的一瞬。九個頻道的呼吸聲同時傳進天樞的音頻合成器，陸吾的呼吸深而慢，節奏沉著的二拍子；霍蘭的呼吸偏快，鼻腔有輕微的哨音，南荒沼澤的空氣濕度讓她的過敏性鼻炎一直沒好；
鐵犁的呼吸粗重，西莽乾燥的風把他鼻腔內壁磨得常年結痂；趙晦的呼吸中間斷了一下，把煙塞回口袋時手臂動作牽動了胸廓；雷澤的呼吸最輕，靈樞傳輸狀態下他的新陳代謝速率被壓到了靜息水平的百分之六十。
九座城市的建設指揮者們隔著幾千公里在同一條加密鏈路里各自沉默。
公冶鎩第一個打破沉默：「東海蓬萊城，海上平台第一層鋼架已焊接完成。海水溫度十四度三，比預期低零點七度。焊接速度沒受影響，低溫海水反而冷卻了焊槍接頭，連續作業時間比預計多了百分之十五。「
「炎洲呢。「陸吾問，問的時候他把搪瓷杯在掌心裡轉了一圈，杯底看著地圖上炎洲那片紅色鉛筆圈。
蘇若的聲音插進來，她正在壁壘城全球通訊中心監控九域信號，透過窗戶能看到三座天線塔頂的紅燈在傍晚天光中一明一滅。「炎洲暫無穩定據點。天樞的掃描無人機三天前已出發。預計，「
「抵達還有兩天。「天樞精確截斷了她的估算。揚聲器里的電子音在「兩天「二字上做了零點一秒的加重，不是語氣，是數據確認後的信號標記。
白澤把九個頻道的信號疊在一張實時地圖上。投影在主控室大屏幕上，藍色的九域底圖上方疊加著九個閃爍的光點。六個亮綠色，進度正常。兩個黃色，有輕微延遲。
一個灰色，炎洲焚天城，光點沒有閃爍，保持靜態灰，在天樞的實時進度模型中被標註為「數據缺失·待掃描無人機返回「。白澤看著那個灰色光點，端起搪瓷杯，杯里沒茶了，只端了個空杯在唇邊碰了一下，杯沿微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