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又傳來施工隊的石料落位聲。這一聲比上一聲更近,施工進度在往西南角推進。姬衡看著窗戶方向,玻璃上蒙著一層極薄的灰塵,把外面的陽光過濾成了柔和的暖黃色。他把右手從被子上抬起來,舉到眼前。
掌心的螺旋紋在午後光線里幾乎看不清楚,只有偏轉到一個特定角度時才能捕捉到那一圈一圈的極淡白色紋路。歸一系統使用後留下的印記。天樞說這是定義能力的殘餘痕跡,每次使用都會加深一點,像樹的年輪。他握拳,紋路被握力壓平。
鬆開,紋路又浮現。再握,再松。第四次握拳時他停住了,不是因為累了,是因為想起了姜螭剛才說的那句話。還沒告訴她。她聽到了他昏迷前的心聲。他能想像她在病房椅子上守了三天,翻著那本筆記本,等著他說出那句話。他還沒說。
姬衡聞到粥的味道。天樞合成的那種標準營養糊的氣味是一股化學品的甜腥,咽下去會在舌根殘留一層薄薄的金屬味,像舔過一枚舊硬幣。
這種氣味不一樣,米粒熬到半化不化時釋放出來的澱粉香,混著一絲從鍋底翻上來的微焦,不是焦糊,火候剛好到了那一步,再多一秒就糊了少一秒香味出不來。
那種氣味從門縫飄進來,在病房乾燥的空氣中拉成一條極細的嗅覺線索,一直延伸到他的鼻腔深處。
他睜開眼。眼皮上像糊了一層幹掉的膠水,撐開時睫毛根部有輕微的扯痛。光線從左上方斜射進來,顏色偏黃,下午的光。光照在天花板灰色的金屬板上,板面塗層有幾處剝落露出下面防鏽漆的暗紅色,這塊天花板他看過太多次了。
左側輸液架掛著天樞標註的「精神力恢復液Ⅲ型「。輸液袋裡剩餘約兩百毫升透明的淡藍色液體,每滴從輸液管滴嘴中脫離時都均勻拉出一道極細的液絲。滴速每分鐘四十滴,天樞設定的標準恢復速率。
輸液管在輸液架橫杆上繞了兩圈,管壁內有極細的氣泡,換輸液袋時進了氣,不影響輸注但氣泡會隨著每一次滴液輕輕晃動。
姜螭坐在床邊。椅子離床沿約三十厘米,是一把從壁壘城舊辦公樓里撿回來的金屬摺疊椅,座墊海綿已壓得只剩一層薄布包著鐵板。她膝蓋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深藍色塑料活頁夾封面,夾脊裂過,被醫用膠帶橫著貼了兩層。
她沒在看,眼睛閉著,頭靠在椅背上,呼吸均勻。胸口起伏頻率每分鐘約十六次,比正常睡眠稍快,是淺眠的節奏。
姬衡看了她七秒。右臉頰上有一道輸液管壓出來的紅印,從顴骨斜向延伸到下頜角,她在椅子上睡了很久。頭髮散落在椅背後,發尾有幾根纏進了椅背金屬網格的縫隙里。左手仍按在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上,右手垂在椅子扶手外側,五指微微彎曲。
他轉頭看輸液架。輸液袋滴速穩定,天樞的界面在他視網膜上閃了一下:[精神力:22%·恢復速率:每日約3.2%·預計完全恢復:約24天]。
「你醒了。「姬衡轉回頭。姜螭睜開眼,睜眼的速度從慢到快,先是睫毛顫了兩下,然後眼瞼撐開一條縫,縫裡有水光閃了一下,是長時間閉眼后角膜表面的淚膜不均勻,然後才完全睜開。
她沒有馬上動,身體還停留在淺眠的慣性中,眼神在姬衡臉上聚焦花了約一秒。
「多久了。「姬衡的聲音乾澀,聲帶上像粘了一層砂紙,每個字吐出來都帶著粗糙的摩擦感。
「三天。「姜螭合上筆記本,金屬活頁夾合攏時發出咔噠一聲脆響。她站起來走到床邊,膝蓋先靠在床沿上,右手背碰了碰姬衡的額頭,觸診時間約兩秒,體溫三十六度五。「精神力從零恢復到百分之二十二。天樞說還需要至少一周才能完全恢復。「
她說話時左手在整理輸液管的位置,輸液管在她手腕上方纏了一個小圈,她把圈解開了。手指移動時指尖微涼,餘溫在姬衡額頭皮膚上停留了片刻才散去。
「女魃呢。「
「隔壁。靈樞讀數恢復到零點八。「姜螭頓了一下,右手從額頭上收回來,食指和拇指無意識地搓了一下,每次說壞消息前的習慣動作。「雷澤在守著她。他的靈樞讀數降到百分之二了。每天給女魃輸送零點零五個百分點。「
姬衡沉默了。那種沉默不是思考的沉默,是信息量太大需要時間消化的空白。三秒。
「帝江。「
「封印。深紫色晶體埋在萬蛇窟廢墟下。天樞在廢墟上方設了監控站,每分鐘三次的搏動信號還在。「姜螭重新坐回椅子,坐下時大腿外側蹭到了鐵椅扶手的邊緣,作戰褲被刮出一聲輕微的摩擦。左腿搭在右腿上。「暫時沒有恢復跡象。
天樞評估未來三個月內重新激活的概率低於千分之三。「
姬衡閉上眼。三秒後睜開。「粥。「
姜螭愣了一下,眼睛睜大了一點,虹膜在午後光線里泛出一層淺棕色。然後笑了,笑容持續了一秒,從嘴角開始往顴骨方向推,到眼眶下緣停住了。她把臉別過去,站起來往門口走。
椅子在起身時往後推了約十厘米,椅腿在瓷磚地面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尖響。「粥在電爐上。我去端。「聲音里有笑意,壓著。
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手已搭在門把手上,門把手是舊式的黃銅執手鎖,表面磨得發亮,握持部分鍍層已磨掉露出下面銅的暗金色。她沒有回頭。
「姬衡。你還記得你昏迷前最後一秒在想什麼嗎。「
姬衡看著天花板。金屬板之間的接縫膠條有一截脫了,翹起來約兩毫米。天花板角落裡有蜘蛛網,醫療站定期消毒,蜘蛛在消毒後重織的網只有巴掌大,說明還沒到下一次消毒的時間。
「不記得。「
「你想的是'還沒告訴她'。「姜螭握住門把手,手指在金屬表面停了兩秒。黃銅上傳過來的溫度偏低,壁壘城的中央空調還在調試階段,走廊比病房低三度。「然後你就昏過去了。「
她推門出去。門在身後合上時鉸鏈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門縫底部透進來的走廊燈光被截斷了。
姬衡看著門。輸液管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每分鐘四十滴,不會多一滴不會少一滴。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歸一系統的白色光紋已完全消退,掌心皮膚上只剩一條極淡的螺旋紋路,像被陽光曬久了留下的色素沉著。
這是定義能力使用後留下的唯一外在印記。窗外有聲音,壁壘城外牆工地上陸吾的施工隊在更換受損石料,石料落位時發出一聲悶響,隔了兩層牆傳進病房時已被削去了大半,只剩低沉的振動在窗玻璃上引發微顫,每一聲間隔約十五秒。
姬衡把右手握成了拳頭。掌心的淺色紋路在手握力下被壓平了。他還沒告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