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蘇一直站在雷澤身後三步遠。她沒有催促。她知道靈樞共振一旦中斷,前面四十分鐘的輸送就白費了。
地下廣場的碎石堆里偶爾傳來細小的塌陷聲,萬蛇窟主體結構在帝江被封印後仍在持續微調,每一聲塌陷都代表一塊石頭在重力作用下找到了新的位置。屠蘇聽著那些聲音,右手按在腰間匕首的皮鞘上。她不是擔心萬蛇窟再塌。
她擔心的是雷澤。這個弟弟從三個月前跟女魃學靈樞開始就變了,每天輸送能量把自己榨到只剩百分之二,還說不累。屠蘇認識這種眼神,三年前她照鏡子的時候見過。那是在最在乎的人倒下之後,願意把自己燒成灰去換對方睜眼的眼神。
雷澤跪在女魃身邊繼續輸送靈樞能量。輸送過程中的每一秒都在消耗他自己的靈樞核心,剩餘百分之六的能量在四十分鐘的共振中降到了百分之二。
他的右手掌心緊貼著女魃後頸那道灰色印痕,能感覺到印痕邊緣極細微的溫度變化,女魃體內的靈樞核心在緩慢吸收輸入的每一絲能量,像一個乾涸了三千年的河床終於等到了第一股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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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蘇站在他身後三步遠,匕首已還鞘,但她右手仍按在刀柄上,不是警戒,是習慣。她看著弟弟跪在女魃身邊的背影,沒有說話。她知道雷澤從三個月前跟女魃學習靈樞後就變了,不是能力變了,是肩膀上多了一份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那種東西叫傳承。
深紫色晶體懸浮在帝江消失的位置,以每分鐘三次的頻率持續搏動。三條微裂紋內部的暗紅色光芒每次搏動就亮一瞬,亮度約三十流明,剛好照亮女魃半張臉,左半邊臉。
右半邊臉藏在白袍兜帽投射的陰影里,光影分界線從眉心直劈下來,沿鼻樑、人中、下巴中線切開,左臉是暖紅色,右臉是暗灰色。
這張臉看過三千年的日出,從軒轅丘到萬蛇窟,從商周到大崩塌,所有的記憶都儲存在靈樞核心的最深處,現在靈樞核心的能量在往下掉。
零點一。讀數在女魃的系統界面上閃了四十秒。四十秒里她一直站著,膝蓋沒有彎,脊背沒有塌,只有右肩往下沉的那半厘米沒有彈回來。她站在那裡像一棵被砍斷了主根但樹幹還沒倒的樹,內部已經空了,但外部形態還維持著。
然後歸零。數字從零點一跳到零點零的一瞬間,系統界面上的所有色彩同時消失,灰白色覆蓋了整片視野。
她倒下的方式比姬衡和姜螭都安靜。膝蓋先彎,不是突然軟倒,是緩慢折彎,像一塊冰在室溫下開始融化的過程,先是邊緣變圓潤,然後整體往內收縮。白袍從肩頭滑落,在碎裂的石板上鋪展開,一層一層,布料與石板貼合時發出了極細微的窸窣聲。
白袍鋪散成的形狀不規則,像一塊融化了一半的殘雪。後頸的白色光核已完全熄滅,只剩一圈極淡的灰色印痕,直徑約兩厘米,邊緣模糊得幾乎看不清楚,像烙在皮膚上的舊疤。
「女魃!「雷澤從廣場另一端衝過來。靈樞讀數在剛才的戰鬥中消耗到百分之六,跑起來的姿態是歪的,左腿拖行,膝蓋以下使不上力,每一次著地腳底離地面只有兩厘米的間距。右肩低垂,肩胛骨透過作戰服凸出一個尖銳的角。
額頭上密布汗珠,有一滴從眉梢滾下來掛在睫毛上,他沒擦,汗珠的重量讓右眼不停地眨。
他跪在女魃身邊,膝蓋骨磕在石板上,磕出的響聲像是兩塊石頭彼此撞擊。右手覆上女魃後頸的灰色印痕,掌心觸及皮膚的瞬間,靈樞共振啟動了,剩餘百分之六的靈樞能量開始向女魃體內緩慢輸送。
從掌心到後頸,從後頸到靈樞核心,這是一條走了無數次的能量迴路,靈樞持有者之間最原始的能量傳遞方式。輸送速度極慢,每分鐘約零點零五個百分點。
雷澤掌心的白色光紋每一次閃動就傳輸一絲能量,絲狀能量在女魃後頸的灰色印痕上短暫停留,然後沒入皮膚下方。
「太慢了。「屠蘇把姜螭輕輕放在石板上。她放人的動作很小心,先把後頸擱在石板平整處,再調整肩胛的位置,確認頭部不會因碎石硌到而側翻。然後站起來環視四周。
所有人同時抬頭。穹頂上第一條裂縫從正中央裂開,不是從一點到另一點延伸,是整條裂縫同時出現,像一塊玻璃被人從背面用力按了一下。
裂縫長度超過四十米,邊緣有細碎石屑持續掉落,石屑落在地面石板上啪啪作響,頻率越來越快,像急促的鼓點。裂縫內部透進來灰白色的墟霧,霧層很薄,被地下廣場的殘餘氣壓推著向裂縫外緩慢翻湧。
帝江被封印後殘餘的歸墟族能量從山體內部向外泄漏,每泄漏一點山體結構就削弱一分。萬蛇窟的岩壁是帝江在三百年前用歸墟族能量固化過的,能量一散固化效果跟著瓦解,岩壁深處開始發出持續的低沉悶響。
「撤。「陸吾背起姬衡。姬衡的體重加上作戰服的重量約八十五公斤,陸吾往上顛了一下調整重心,右手托住姬衡的大腿後側,左手抓緊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屠蘇抱起姜螭,姜螭的體重讓她愣了一下,太輕了,像抱起了一捆曬乾的蘆葦。
雷澤抱著女魃,女魃的體重更讓他心裡一沉,三千年靈樞耗盡後她的身體輕得只剩一把骨頭。
趙晦在撤退通道口等著,臉色比三個月前從播種室被救出來時好了一些,顴骨沒那麼突出了。他接過白澤遞來的搪瓷杯,看了一眼斷掉的杯耳。「我回頭給你焊一個。「他把杯子揣進自己外套口袋裡。
白澤笑了一下,嘴角只提了半厘米,笑意到了顴骨下方就停了,沒到眼睛。「走吧。「
三百人從萬蛇窟地下廣場撤出,隊伍在狹窄的撤退通道里排成單列,腳步聲在石壁上反覆折射,聽起來像有上千人在走路。
通道壁上有之前戰鬥留下的血跡和灼痕,手電筒光束掃過去時每一道痕跡都反射出不一樣的暗色,暗紅色是乾涸的血,深紫色是歸墟族能量灼傷,焦黑色是高溫燒痕。
最後一個人離開後第三十七秒,穹頂裂縫擴大到極限。從四十米裂到六十米,再到七十米,整塊穹頂轟然塌陷。
花崗岩板塊斷裂時發出的聲音分貝超過一百二十,碎石的煙塵從裂縫中湧出來填滿了撤退通道的前半段,每一口呼吸都帶著岩石粉末的澀味。
深紫色晶體被碎石掩埋了。搏動仍在繼續,每分鐘三次,微弱但均勻,穿過三米厚的碎石層穿透地表,以一種人類耳蝸無法感知的低頻振動向四周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