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一光消退後殘留在空氣中的能量餘韻持續了許久。那種餘韻無法用眼睛看到，視網膜上的感光細胞已恢復了正常閾值，但它殘留在皮膚表面，像一層極薄的靜電，汗毛根根豎立，每根都帶著微弱的麻感。
白澤從懷裡掏出斷了杯耳的搪瓷杯，用衣角擦了擦杯身上的裂紋。裂紋在搪瓷表面延展的紋路讓他想起九域地圖上的水系分布，總有一條最粗的主脈，然後是無數細密的分支。他把杯子揣回懷裡時，指尖在杯耳斷裂處短暫停留了一下。
那個位置曾經每天被他的拇指按住，三年按出了一個小凹痕，凹痕還在，杯耳沒了。
兩掌相觸的瞬間，白色定義波從接觸面炸出來。不是光線，光線有衰減，會隨著距離變弱。這個波沒有任何衰減，它滲透一切物質，穿透石板、穿透牆壁、穿透在場每一個人的身體，把每一個細胞里殘留的恐懼和期待同時照亮。
波前速度超過每秒三百米，零點三秒內填滿了整個地下廣場的每一寸空間。
白澤被光浪推得後退三步。第一步踩在自己摔碎的搪瓷杯耳上，碎瓷扎進靴底發出一聲尖銳的咯吱，腳底傳來一陣銳痛。第二步踩進了帝江心臟滲出的深紫色殘液里，靴底立刻冒出一縷刺鼻的白煙，橡膠和化學品的混合焦臭鑽進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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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步後背撞上石壁，脊椎骨隔著作戰服硌在石壁凸起上，疼感從第四腰椎像電流一樣竄上來讓他眯了一下左眼，石壁的涼意透過作戰服滲進皮膚，體感溫度突然低了三度。
陸吾雙手交叉擋在臉前。前臂皮膚被光壓擠出了波浪形褶皺，一層疊一層從手腕推到肘彎，毛孔在光壓下全部張開，汗毛根根豎立，每一根都在微微顫動，皮膚表面泛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光浪中心的姬衡和姜螭安靜得像兩座白色雕塑。精神力讀數同時歸零，不是跳變，是肉眼可見的緩慢滑落。天樞界面上兩組金色數字從兩位數降到個位數，從個位數降到零，每一跳都帶著一個短促的脈衝音，像心跳在最後一次收縮後終於停止。
歸一系統的終極形態在兩人掌心接觸面上成形。純白色定義波，波長零點三納米，比任何可見光的波長都要短，肉眼看到的光只是它在空氣中激發的次級輻射。天樞後來的分析記錄了一行注釋：這個頻率不存在於任何已知的物理常數表中。
白澤讀到這行注釋時搪瓷杯在嘴邊停了很久，久到杯沿在他下唇上壓出了一道淺印。
光波的核心是一行不斷自我複寫的定義語句，以金色代碼的形態在白色光波中循環流動。每個字符都在不斷解體又重組，解體又重組，像一條吞吃自己尾巴的永恆之蛇。
[定義：歸墟族存在性·無效]
帝江的心臟在這行定義觸及的零點一秒內開始崩解。從每一個原子之間的鍵開始鬆弛，先是范德華力，分子間最弱的力，在定義波觸及的瞬間像被剪斷的橡皮筋一樣彈開。
然後是共價鍵，電子共享結構被定義波強制解除，原子從分子中一個個掙脫出來。深紫色心臟外膜從固體變為凝膠狀，表面失去光澤，顏色從深紫褪為灰紫，整體開始向內塌陷。
從凝膠變為液態，稠得像蜂蜜的深紫色液滴從塌陷的邊緣滾落，每一滴滾落時都拉出一條細絲。從液態變為汽態，液滴在空氣中翻滾的過程中體積迅速膨脹，顏色從深紫變為淺紫，最後消失在一團無色的氣體中。
「不可能。「帝江的聲帶在汽化過程中擠出最後三個字。聲帶頻率從九十五赫茲直接中斷，中斷得比任何生命體徵都乾淨利落，像一根繃緊的琴弦突然斷了。
心臟完全消失。殘渣、粉塵、深紫色的痕跡，蕩然無存。定義波把它清除得比任何物理手段都徹底。物理毀滅總會留下痕跡，哪怕燒成灰也有一撮灰。定義是把「存在「這件事本身撤銷了，像從帳本上劃掉一行記錄，不留空白也不留備註。
但有一個東西留了下來。心臟消失的位置，一個拳頭大小的深紫色晶體懸浮在半空中，呈不規則六面體，每一個面都反射著不同深度的紫光。表面有三條微裂紋，不是裂在晶體表面，是裂在晶體內部，像玻璃內部的應力紋。
裂紋內部有暗紅色光芒緩慢搏動，頻率約每分鐘三次，和帝江最後的心臟跳動頻率完全一致。晶體每次搏動時，周圍的空氣都被推開了一圈肉眼難辨的波紋。
歸一光在零點五秒後消退。地下廣場重新陷入昏暗，只有深紫色晶體的搏動光芒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姬衡右膝先著地，膝蓋骨撞在石板上響聲明亮乾脆。然後是左膝。然後是整個身體向前傾倒，軀幹在倒下時劃出一道無力的弧線。
姜螭在他倒下前伸手，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的精神力也歸零了，手指離姬衡的肩胛還有七厘米，肌肉收縮的指令在半路上被耗盡。她向後仰倒，後腦勺離地面還有二十厘米時被屠蘇接住了。
屠蘇左臂托住姜螭後頸，後頸皮膚溫度偏低，比正常低了約兩度。姜螭的呼吸還在，淺而快，每分鐘約四十次，身體在用最後的本能維持氧氣供應。屠蘇用手指探了探她的脈搏，觸診位置在耳垂下方約三厘米，頸動脈搏動弱但均勻。「兩個都昏了。
「她轉頭看女魃。
女魃站在深紫色晶體前。靈樞讀數零點三，暗紅色標註意味著已進入不可逆損傷風險區。她伸出左手，右手已燒焦，左手食指指尖碰到了晶體表面。觸感溫熱，約三十七度，接近人體體溫。
晶體微裂紋中的暗紅色光芒在指尖觸碰時亮了一瞬，把女魃左手手背上的血管映成了清晰的淺紅色。
「帝江。「她叫了一聲名字，聲音比戰鬥前輕了整整一個八度。
她收回左手。指尖在離開晶體表面的瞬間帶起了一絲極細的深紫色殘光，殘光在半空中消散，像一滴墨水滴進水裡轉眼就看不見了。靈樞讀數跳到零點一。「封印完成。「
四個字說完。女魃的身體晃了一下，幅度極小，右肩往下一沉，白袍的褶皺變形了不到兩厘米，她自己穩住了。白澤彎腰撿起斷了杯耳的搪瓷杯，杯底還剩半圈涼透的茶漬。他把杯子在掌心裡轉了一圈。「趙晦說可以焊。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把杯子揣進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