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江的心臟在女魃右掌下停了整整七秒。
地下廣場的空氣壓得像一塊實心鉛板，每吸一口氣都要用胸腔的全部力量去對抗那種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的密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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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衡的耳膜捕捉到一種低頻震顫，頻率約七十赫茲，從心臟表面傳導進石板，再從石板竄上他的脊椎骨，沿著脊柱一路攀爬到後腦勺。後槽牙開始發酸，那種酸不是味覺，是骨骼在特定頻率下產生的共振疲勞。
姜螭的手還抓著他右臂，五根手指扣進作戰服的纖維里，指節關節泛白，指甲邊緣因為用力過猛而微微發青。她呼吸的頻率比正常快了近一倍，鼻腔呼出的氣流吹在姬衡肩胛上，溫熱但急促。
第八秒。心臟仍舊沒跳。
女魃的白袍下擺在她轉半圈時拖過碎裂的石板，袍邊沾著帝江心臟之前滲出的深紫色殘液痕跡。靈樞系統的白色光紋從她右手腕內側開始向上蔓延，不是沿著血管走，是沿著某種比血管更古老的能量通道。
光紋攀過小臂時在尺骨莖突處短暫停留了一瞬，那個位置有一道三千年前的舊傷疤，細如髮絲。光紋經過時傷疤周圍的組織短暫地變成了半透明，能看見靈樞能量在皮下分叉成三條更細的支流。
「三萬年。「帝江的聲帶從心臟深處擠出這三個字，聲帶頻率跌到七十三赫茲。那種頻率不像人能發出來的，更像一塊巨大的岩石在地底深處相互研磨了三萬年，終於擠出了一句話。
女魃右掌還覆在心臟表面。零點三度的溫差印記在十秒前已消散殆盡，靈樞系統的消耗正在剝奪她維持體表溫度的能力。掌心溫度從三十七度跌到三十四度，再跌到三十一度，和死人手的溫度只差幾度了。
白色光紋繼續上行，途經肘彎時內側皮膚透出了一層半透明的淺光，可以看見下面靈樞能量通道的分叉根須，像一棵倒著生長的白色樹。
光紋一路攀過肩胛，最後在後頸處匯聚成一個拳頭大小的光核，呈正球形，直徑約五厘米，內部不斷翻湧著乳白色光漿。光漿每翻湧一次，女魃的瞳孔顏色就淺一個色號，深棕色變成淺棕色，淺棕色變成琥珀色，琥珀色變成淡金色。
「你在幹什麼。「帝江的聲帶振動平直得沒有任何起伏，問句的語法陳述的語氣。
「給你最後一擊。「女魃吐出這句話時嘴唇幾乎沒有動。聲音像一塊冰從高處落到石板上，碎成幾片，每一片都扎進聽眾的耳膜深處。
光核炸開了。白色衝擊波以女魃後頸為圓心向外擴散，波前速度超過每秒三百米。姬衡在衝擊波觸體前零點三秒感覺到了空氣密度的驟變，先是一股向內吸的負壓把他的作戰服往女魃方向猛拉，衣領被拽得勒住了後頸；
然後是向外推的正壓像一堵看不見的牆撞上胸口，肋骨被壓縮了約半厘米。他被推後了兩步，每一步都在石板上踩出了半厘米深的凹痕，鞋底的碎石在壓力下碾成了更細的粉末。
姜螭抓住他的右臂，自己的腳跟在石板上磨出一道白痕，橡膠鞋底燒焦的氣味鑽進鼻腔。
白澤的搪瓷杯從手中脫落。杯子在石板上滾了三圈，每一次滾動都發出刺耳的粗糲摩擦聲，那種聲音讓人後槽牙發癢。第三條裂紋沿著杯壁從底部向杯口延伸，到了杯耳根部，杯耳整塊斷了，斷口乾淨利落。
滾燙的茶水在石板上鋪成一片不規則的深色，蒸汽只升了兩秒就被衝擊波後的余壓打得粉碎。
石板在半徑五米範圍內全部碎裂，裂縫深度超過三十厘米，每一道裂縫的邊緣都泛著白色微光，靈樞殘餘能量沿著石料的紋理在無聲傳導。碎石從裂縫中彈出來砸在牆壁上，牆壁表面的石灰塗層被砸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淺坑。
帝江心臟表面的六道裂紋同時加深，從零點一毫米裂到零點八毫米只用了零點三秒。裂紋內部能看見深紫色的能量漿液在劇烈翻湧，每一次翻湧都發出悶鈍的搏動聲，頻率和心臟跳動完全同步。
心臟外膜開始滲出深紫色液體，比血更濃稠，密度接近水銀。每一滴落地都在石板上腐蝕出拳頭大小的坑，坑壁光滑如鏡面，坑底冒出一縷極細的白煙，氣味刺鼻，像燒焦的骨頭在強酸里煮。
一滴濺到姬衡作戰靴頭上，靴頭的合成皮革立刻起了密密麻麻的小泡。
「你在燃燒靈樞。三千年攢下來的所有靈樞能量。你就這麼，「帝江的聲帶頻率回升到九十五赫茲但搏動頻率在下降，從每分鐘三次跌到兩次。
「對。「女魃右掌離開心臟。掌心皮膚燒成了焦黑色，焦痂邊緣微微捲起露出下面一層新生組織，青囊系統在她還沒離開戰鬥位置時已自動啟動修復。
新生皮膚是淡粉色的，在焦痂的縫隙中向外緩慢蔓延，每蔓延一毫米就在空氣中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嗞嗞聲。焦痂的焦臭和新生組織的清甜混合在一起，鑽進鼻腔時讓人分不清是痛還是癢。
她把右手收回白袍袖中，白袍袖口在掌心滑過時留下了一道淡紅色的擦痕。
心臟不再跳了。帝江的意識從心臟的神經元網絡中完全消失，整個過程只用了零點七秒。三萬年的存在在三萬分之一天裡被抹得乾乾淨淨。
地下廣場的空氣忽然輕了，那種持續壓制脊椎的壓力鬆開時，所有人的脊椎骨同時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像一台老舊機器卸掉了超載的齒輪。姬衡深深吸了一口氣，肺里的氣體交換忽然變得順暢了。
廣場安靜了七秒。七秒里只聽到碎石從裂縫邊緣滾落的聲音和遠處萬蛇窟岩壁的細微開裂聲。
陸吾第一個開口，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前在胸腔里轉了幾圈，像是在確認自己還能正常發聲。「死了？「
女魃轉身。白袍下擺拖過碎裂的石板，袍邊沾上了帝江心臟滲出的深紫色殘液，殘液在布料表面腐蝕出一串小孔。
靈樞系統從她腳底泄漏殘餘能量，每一步落下石板上就多一個直徑五厘米的焦痕，焦痕的顏色從深黑漸變為灰色，像一串拖行在地面上的省略號。
她走到姬衡面前停下，焦黑色的右手仍藏在袖中，左手抬起來，指尖在離姬衡胸口三厘米的位置停住。靈樞讀數在指尖顯示為一個微弱的白色光點，亮度不超過一支快要燃盡的火柴。
「歸一系統。現在。「
姬衡精神力剩餘百分之十五。那股壓迫感從帝江消失後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從顱骨深處湧出來的空洞感，精神力過低的典型症狀，天樞界面在他視網膜上閃著金黃色警告。
姜螭精神力剩餘百分之十，下唇被自己咬破了，血珠在嘴角凝成一小粒暗紅色的圓點。左手的指節因為長時間攥拳，鬆開時骨節彈出三聲清脆的響。
「歸一。「姬衡說了這兩個字，右掌按在姜螭左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