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魃右掌覆在帝江心臟上，停留約三秒。她掌心溫度在心臟暗紅色表面留下一塊約手掌大小的溫差印記，印記溫度比心臟表面高了約零點三度。零點三度的溫差在帝江的感知系統中是一種他不認識的信號。
歸墟族滅絕派首領三萬年的認知體系中被設計用來接收代碼、能量、權限、定義波，從未被設計用來感知另一個生物體的體溫。零點三度的溫度差繞過他所有的防禦系統直接觸到心臟外膜上的原始神經末梢。
他不知道如何回應這種觸碰，就像一台被設計用來計算軌道力學的超級計算機突然被要求解析一句古詩的平仄。
心臟在呆滯了約零點五秒後重新開始收縮。收縮節奏從每分鐘十二次降到了每分鐘約八次。慢下來了。不是被封印，不是被定義，是他自己三萬年裡第一次主動把心跳減速。他不知道為什麼要減速。
零點三度的溫度讓他想到了某種遺忘極久的東西，歸墟族核心未分裂之前，所有成員共用一個核心心臟時他是心臟左側第三瓣膜的管理員。他的工作是確保心臟每跳一次就往共存派負責的那個區域輸送正確比例的能量。
那時候他的指尖也曾經被同僚無意中碰到過，隔著心臟外膜傳來的溫度大概就是零點三度。比環境溫度高那麼一點點。一點點就夠了。歸墟族是冷血生物族群，體溫的微小到難以測量的差異在感知中會被放大到一個人類無法理解的程度。
「三年前你在北冥永夜城第一次用滅絕派定義波掃過凍原。同一年一個十二歲的男孩在壁壘城廢墟下被混凝土梁壓住了胸口。他用天樞定義波把梁移開了，權限只有百分之三。三年後他站在你面前。權限百分之七十五。
他用你的'規律'打敗了你，不是用比滅絕派更強的代碼，不是用更高的能量，是用你自己的底層協議。管理員觸碰優先權，是你三萬年前作為歸墟族核心成員一起制定的規則。」女魃把右手從帝江心臟上移開。
掌心溫差印記在她指尖離心的最後一瞬暗了一下，暗的時長約零點一秒。零點一秒後印記消失，心臟表面回到均勻的暗紅色。
帝江沒有說話。心臟跳了最後三下，每分鐘八次的慢節奏。三下約二十二秒。第二十二秒時心臟上最後一個完整的控制單元碎成了六段短線。短線在空中飄了約零點三秒後落回心臟表面，像六道極細的裂紋。
裂紋深度約零點一毫米，沒有穿透心臟外膜。帝江沒有死，沒有消失。他的歸墟族核心意識仍完整封存在心臟中。他失去了所有控制單元，失去了對外界施加任何影響的接口，失去了播種能力，失去了定義波，失去了那三萬個活人的情感反饋迴路。
只剩他自己。三萬年裡第一次只剩他自己。沒有任何人被他控制，沒有任何系統聽他指揮，沒有任何信息從外面傳入他的心臟。心臟在萬蛇窟深處以每分鐘八次的節奏孤獨地跳著。三萬年的第一次，他真真正正獨處了。
女魃收回右手。靈樞母版界面彈出新信息：偵測到滅絕派首領核心意識保持完整，建議執行永久封印。封印方式為靈樞加天樞雙重存在性約束。封印所需能量，靈樞當前能量百分之零，不足。
替代方案：帝江自主選擇進入休眠，需在沒有外界干預的情況下由帝江本人做出選擇。
她看著心臟上那六道極細的裂紋。帝江本人做選擇。三萬年裡他做的所有選擇都是為滅絕派集體意志服務的，三萬個控制單元把這顆心臟的每一次決定同步放大到三萬個被播種者的大腦中。他從來沒有以個人身份做過任何一個選擇。
現在三萬個單元全部斷裂。他第一次面對一個只屬於他自己的、不需要考慮任何集體意志的選擇，休眠，或繼續獨自跳下去。每分鐘八下，一個人，在被鑿空的山體內部最深處。
沒有人聽得見，沒有系統接收他的信號，沒有一顆被播種的心臟和他以每分鐘七十二次的節奏同步跳動。他自己跳。自己聽。自己決定還跳不跳。
心臟跳了約二十秒後停了一拍。八秒時心臟重新跳動，節奏從每分鐘八次降到了每分鐘約三次，比歸墟族正常休眠心率只快了一次。他選擇了接近休眠但不完全休眠。留了一次心跳。休眠是自己選的。自己選擇在萬蛇窟最深處安靜地等待。
女魃在心臟減速完成前就轉過了身。她知道帝江選了。不是因為她能讀他的思維，是歸墟族滅絕派首領三萬年來唯一沒有改變的東西是尊重規律。被對手用自己的底層協議擊敗後，他對對手的規律產生了同等的尊重。
尊重催生了不需要代碼支撐的選擇，自己選的休眠。這是帝江三萬年裡最好的一個選擇，也是最後一個。女魃的白袍在轉身時帶起了一陣極輕微的風，風吹過心臟表面那六道裂紋，裂紋沒有加深。
裂紋邊緣在風中產生了一道一閃即逝的金白色微光，歸一光的殘餘。
殘餘光從裂紋縫隙中滲入心臟內部，定義任何東西，沒有修改任何代碼，照亮了帝江三萬年裡從未被別人看到過的那一層：心臟最內側的、從未連接過任何控制單元的一個極小的獨立腔室。腔室里只有一個極微弱的信號，頻率約零點五赫茲。
和歸墟族核心分裂前的原始心跳一致。帝江在自己心臟最深處藏了一個原始心跳的錄音。藏了三萬年。從未給任何人聽過。包括他自己。休眠前最後一點殘餘歸一光替他照亮了這份錄音，讓他三萬年裡第一次聽到自己最初的聲音。
廣場上安靜了極長一段時間。天線上最後殘餘的歸墟族代碼碎片從穹頂往下飄，碎片密度已降至每平方厘米約百行以下，低於任何歸墟族系統的可用閾值。碎片在觸地之前自行分解為原子級矽基粉塵。
粉塵在殘餘歸一光中緩慢沉降，降了約三分鐘才全部落定。
姬衡靠在姜螭肩上。精神力已跌至約百分之二。天樞強制關停比他手動關停晚了約四十秒，四十秒的延遲是天樞在判斷他是否處於「必須持續輸出「的緊急狀態。判斷結果是肯定的。
天樞在關機前用最後約零點一個百分點的殘餘能量向廣場上每一個剛從播種中甦醒的人發了一條極短的提示。提示只有五個字。
你們自由了。
白澤從背囊里摸出第六根粉筆，最後一根。他在鋁板反面上那行鉛筆字下面用粉筆重新寫了一遍。粉筆印壓著鉛筆印，新字覆蓋舊字，內容一樣，十個字的位置完全重合。
被雙重書寫後的筆畫顯得更深，更重，從鋁板背面透到了正面，在正面最後一行作戰文字的下方隱隱約約透出十個反過來的字。
帝江最怕的不是你升級。是你不升級也能贏。
屠蘇從廣場一角甬道入口走回來。修羅刀收回刀鞘。九層約束環在裂變球前依舊緩慢旋轉，按照共存派頻率。帝江播種裝置的能量源已被永久重定向。往後所有從這個裂變球輸出的能量都將以共存派協議為基礎。
歸墟族滅絕派在地球上的最後一座播種基地，被物理性地、不可逆地改造為共存派的生命修復站。裂變球表面九層光從暗紅色逐層變為金白交織的歸一色。金光和白光交替閃爍，頻率零點五赫茲。
和三萬年前一樣，和共生艙一樣，和她胸口沉睡的金色紋路一樣。
姬衡閉上眼。姜螭筆記本第五本攤開在他膝蓋上。最後一頁速寫背面，她在出發前寫下了最後一行鉛筆字，石墨印跡極淡，厚度約零點零五微米。比之前所有字的石墨層都薄。她寫到最後一個字時鉛筆快沒芯了。她在控制筆壓，怕寫穿紙。
「今天辛苦啦，愛你老己，也愛你。明天開始遠征卷二。「
他在精神力耗盡閉上眼前用指腹摸了一下那行鉛筆字的凹陷。石墨的顆粒感。紙張的纖維。她握筆時筆尖留下的觸痕。這些都不需要精神力去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