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蛇窟最深處的空間不是溶洞。是一座被鑿空的山體內部廣場。
廣場直徑約兩百米。地面以歸墟族合金鋪成，合金板每塊邊長約三米，板間無縫焊接。焊道在三千年潮氣中未生鏽，保留著原始的暗灰色光澤，在洞壁紅光映照下表面浮著一層冷調的反光。廣場正中心一根直徑約六米的黑柱從地面直通穹頂，穹頂高度約六十米，黑柱上端沒入穹頂岩層中消失。
黑柱不是石材，是帝江母艦的通訊天線。天線外殼嵌入山體岩層中，內部是歸墟族量子糾纏通訊核心，可以穿透兩千米海水和一百二十公里岩層與海底母艦保持實時連接。
天線表面滅絕派代碼的密度達到了每平方厘米約三百三十萬行，是目前為止見過的最高代碼密度。
天樞掃描光束打在天線表面時被反射了約百分之七十，剩約百分之三十的掃描結果足夠顯示天線內部結構：十二層量子糾纏信號放大器，每一層放大增益約一百倍。十二層的總增益可以讓一道通訊信號穿透任何已知物質。帝江在母艦中可以通過這根天線向萬蛇窟內部的播種大軍下達實時指令，延遲不超過一微秒。
天線下方站著一千人。
姬衡天樞界面彈出掃描數據。一千零四十七人。男女比例約六比四。年齡分布從十二歲到六十七歲。所有人額頭的晶體直徑都在三毫米以上，比播種室居民的平均晶體大了近兩倍。晶體嵌入深度已穿透硬腦膜，進入大腦皮層下約一點五毫米處。
代碼膜厚度平均約一點一毫米。部分人的代碼膜已蔓延至小腦和腦幹，小腦控制運動協調，腦幹控制呼吸心跳。這些人不再是「被播種「的人，他們是歸墟族B級系統的完整載體。每個載體內部植入了歸墟族戰士級別的強化代碼：骨密度提升至正常人的約四倍，肌肉收縮速度提升至約三倍，痛覺感知被壓制到正常水平的約百分之五。他們沒有系統界面，不需要權限，不需要精神力。他們的身體就是系統。帝江把人做成了兵器。一千件活兵器。
一千件兵器在天線下排成十二列方陣。方陣列距一致，每列間距約一點五米，每人間距約一米。排列精度極高：第一排所有人腳尖踩在同一條合金板焊道上，偏差不超過零點三厘米。不是訓練的結果，是代碼同步的指令。每一個人的小腦運動協調功能都被歸墟族代碼實時接管，代碼在所有個體之間建立一個同步校準網絡。一個人抬左腳，所有人都以同樣的角度抬左腳。一千個人動起來的效果不是一支軍隊，是一台機器上的一千個零件。
女魃從姬衡身後走到廣場邊緣。靈樞掃描波掃過千人方陣。掃描結果在她靈樞界面中呈現為一張千人級個體生命狀態圖。一千零四十七顆心臟都在跳動，心臟跳動的節奏被歸墟族代碼強制同步為每分鐘七十二次。所有人同時收縮心室，同時舒張。心電信號的相位差為零。不存在任何個體差異。一千顆心臟跳得像一顆巨型心臟，直徑約兩百米的、由一千個肉體組成的集合心臟。每一跳產生的低頻震動通過合金地面傳導至廣場邊緣，姬衡靴底能感覺到約四赫茲的節奏性震動姬衡靴底能感覺到約四赫茲的節奏性震動，像站在一面被極慢速敲擊的巨大鼓面上。鼓面的直徑是兩百米，鼓皮是一千零四十七個人的心包膜。他蹲下來，右掌貼在合金地面上。掌心的金色紋路觸到地面上歸墟族合金的瞬間，天樞界面彈出了一種從未見過的信號波形，不是滅絕派代碼，不是共存派協議，是一千零四十七道被強制同步的心電信號在合金晶格中產生的壓電效應。每一顆被同步到每分鐘七十二次的心臟在每次收縮時產生約零點一毫伏的電壓，一千人的電壓在合金晶格中疊加成了一股持續的低頻交流電。這股電流不用於任何歸墟族功能，它是副產品，是同步心跳不可避免的物理副作用。
帝江用代碼同步了心跳，卻無法阻止心跳產生的電流在合金中留下每一個被播種者獨特的心電特徵。每一個QRS波群都不一樣，因為每個人的心室傳導束長短不同。姬衡在天樞界面上把這些QRS波群逐一放大，一千零四十七道波形，沒有兩道完全相同。同步的是頻率，無法同步的是形狀。心跳的形狀是一個人從出生到此刻所有經歷刻在心肌上的痕跡的總和。帝江改不了這個。像站在一面被極慢速敲擊的巨大鼓面上。
「一千人全部被深度播種。自主意識殘餘平均約百分之三點二。自主意識最高的一個人達到約百分之九。」女魃的靈樞界面聚焦到一個數據點上，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她的晶體尺寸是所有人中最小的，直徑約二點一毫米。代碼膜在她前額葉和海馬體之間有一個約零點三毫米的間隙。間隙產生的原因是三個月前她感染了一次普通感冒，高燒燒了約四十八小時。高熱暫時破壞了代碼膜與神經元之間的化學連接。在那四十八小時裡她的自主意識恢復了約百分之九。之後代碼膜重新生長覆蓋了間隙，但那百分之九沒有被抹去。它藏在代碼膜第三層和第四層之間一個約四納米厚的夾層里。
姜螭在終端上放大女孩的數據。數據圖中大面積的紅色代碼膜中間有一小片淡綠色區域，面積約零點三平方毫米。那是女孩自己的大腦皮層細胞在四十八小時自主期內密集再生形成的自我保護層。新生皮層細胞分泌的髓鞘蛋白在代碼膜和神經突觸之間築了一道極薄的生物隔離層。厚度四納米，剛好比歸墟族納米粒子的直徑小了約三納米。納米粒子進不去。四納米厚的生物牆保護了百分之九的自我意識整整三個月。一個十三歲女孩用自己發燒燒出來的一片四納米厚度的蛋白層對抗了帝江的播種系統。她用最脆弱的身體防線守住了自己最核心的那個部分，知道自己是誰的能力。
姬衡看著數據圖上那片淡綠色。四納米。人類細胞自己長出來的四納米保護層。帝江有三萬年歸墟族文明的積累，有一千四百能量單位的播種裝置，有十二層量子晶格護甲，有直徑三米的裂變球能量核心，但他被一片四納米厚的髓鞘蛋白擋住了。不是完全擋住，擋住了百分之九。百分之九夠了。夠在這女孩的大腦里保留一扇帝江永遠關不上的窗。
「人心，是我模型里最後一個、也是唯一算不準的變量。」姬衡說。右掌金色紋路從掌心蔓延至手腕。天樞權限在歸一網與裂變球共存派能量共振的加持下從百分之五十跳到了百分之五十三。提升了三個百分點。三個百分點夠天樞單人定義波覆蓋整個廣場，面積約三萬平方米。但覆蓋不等於清除。千人級別的深層代碼膜需要歸一系統的完整釋放。需要天樞、靈樞、青囊三系統共振。
白澤在廣場外圍用粉筆在鋁板上寫下最後一行作戰文字。字跡比前面任何一行的筆畫都重，粉筆斷了一次，他用斷口繼續寫，斷面劃在鋁板上的聲音比完整的粉筆更尖銳。
「歸一系統。天樞加靈樞加青囊。啟動條件：意志完全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