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螭從白澤手裡接過斷掉的粉筆。她把粉筆斷口在鋁板邊緣磨平，磨的動作和姬衡在永夜城共生艙前替她磨鉛筆時一模一樣。磨平後的粉筆斷面呈橢圓形，接觸面積比斷面大了約三成，寫出來的筆畫寬度從約零點八毫米增加到約一毫米。她在鋁板上白澤那行字旁邊畫了兩條螺旋線。一條金色，天樞。一條白色，靈樞。兩條螺旋在中間交匯處被她加入了第三條線，青色。青囊系統。
「青囊是靈樞的分支。女魃三千年封印期間靈樞主系統被軒轅鎖在共生艙中，但分支系統青囊沒有被鎖住。它獨立演化了三千年。三千年的獨立演化讓青囊和靈樞的底層協議產生了約百分之三的偏移，偏移量不大，但剛好夠在天樞和靈樞歸一時作為第三種頻率介入。青囊的青色和天樞的金色、靈樞的白色頻率都不同。第三種頻率是調諧器。」姜螭把三條螺旋線用一道橫線連在一起。橫線標註了青囊的第三種頻率，約七十二點五赫茲。「天樞和靈樞在沒有青囊參與的情況下只能達到約百分之七十八的同步率。剩下約百分之二十二的偏差來自天樞管理員的人類大腦和靈樞持有者的歸墟族神經信號之間的本質頻率差異。人類神經信號基頻約四十赫茲，歸墟族約一百零五赫茲。兩個頻率互不整除，四十不能被一百零五整除，一百零五也不能被四十整除。共振時互不整除的兩個基頻會產生約百分之二十二的能量耗散。就像兩個轉速不匹配的齒輪硬咬在一起，能轉，但每轉一圈就磨掉一點能量。」
姜螭手指在橫線上敲了一下。指甲敲在鋁板上的聲音在廣場中極清脆地響了一下。「七十二點五赫茲是四十赫茲和一百零五赫茲的調和平均數。在這頻率上兩個不整除的基頻可以實現偶合共振，不是整數倍共振，是調和共振。不整除但可以共振。歸墟族設計青囊的最初目的就是為了這個功能：作為天樞和靈樞之間的頻率轉換器。滅絕派和共存派分裂後青囊的功能被帝江從原始設計文檔中刪除了，不是刪除代碼，是從所有歸墟族知識庫中刪除關於青囊調和共振功能的任何記錄。他算到了天樞和靈樞兩個系統在三千年後有可能重新找到對方，他算不到的分支系統青囊在獨立演化中自己重新發現了被刪除的功能。」
「青囊持有者要和天樞管理員完成意志同步。不是代碼層同步，不是能量層同步，是意志。人的選擇，人對選擇的堅持。青囊的調和共振在接受同步信號時只讀取意志。意志是唯一不可被歸墟族系統量化的參數。帝江可以量化骨密度、肌肉收縮速度、痛覺閾值、情感反饋，他量化不了意志。因為意志在本質上是一種概率波，人的選擇永遠不是百分之百確定的。下一秒你會做什麼連你自己都不知道，卻仍然相信自己的選擇。這就是意志。青囊用概率波對接意志，不需要把意志壓縮成代碼。直接讀取概率，零損耗。零損耗。姜螭在鋁板上又畫了一條線。她畫線的時候鉛筆尖在鋁板表面刮出極細微的金屬粉末，粉末在歸一光的余光中飄浮，每顆粒子的軌跡都是隨機的，和青囊界面上那些概率粒子的布朗運動完全一致。她把鉛筆放下，手指在三條螺旋線交匯處輕按了一下。按的位置剛好是姬衡掌心的金色紋路和雷澤胸口的靈樞白光在歸一網中能量密度最高的那個坐標點。她不知道這個坐標，青囊也沒告訴她。她只是憑著直覺按的。直覺告訴她的精度和系統計算的結果重合了。誤差不超過零點三毫米。三個月，九十多天，她的眼睛和鉛筆記錄的每一個數據都在大腦里自動連成了一張她沒有畫出來的坐標圖。」
姜螭把粉筆放在鋁板邊緣。她看著姬衡。眼睛裡的棕色虹膜在裂變球金白光芒的遠距映射下泛著極淡的金色反光，金色光斑的位置在瞳孔正下方約零點五毫米處，和她第一次在壁壘城天台看姬衡時陽光落在她虹膜上的位置完全一致。
姬衡看了她約三秒。他右掌金色紋路在第三秒時多走了一圈，每分鐘四十三圈，比正常流速快了一圈。天樞管理員在面臨意志同步選擇時的心率變化會直接反應在掌心紋路的流速上。他知道姜螭在說什麼。青囊持有者是她。天樞管理員是他。意志完全同步意味著他要把自己的所有記憶、所有判斷、所有猶豫和恐懼都開放給青囊系統，不是讓她「看到「他的記憶，是他的意志和她的意志在青囊的調諧下形成完全對等的共振結構。他會看到她的一切，她也會看到他的一切。包括那些在墟核深處被軒轅格式化過、又在姜螭筆記中拼湊回來的空白區。包括那些他自己都不願觸碰的、關於少年時期在實驗室走廊里一個人數脈搏的記憶碎片。
「意志同步過程中天樞和青囊會進入完全共振狀態。共振狀態下的精神力消耗是單人操作的約六倍。我當前精神力約百分之四十二，夠維持同步狀態約四分鐘。四分鐘後精神力降至約百分之五臨界線。低於臨界線時天樞會強制終止同步保護管理員。」姬衡把數據列在天樞界面上，金色數字逐行彈出。四分鐘。二百四十秒。要在二百四十秒內完成千人播種代碼的清除。
女魃從廣場邊緣走過來。靈樞剩餘能量約百分之十。她站在姜螭和姬衡之間，左手搭在姜螭右肩上，右手搭在姬衡左肩上。靈樞母版在兩個人類系統持有者之間搭了一座極短暫的能量橋，橋持續時間只有約一秒。一秒內金、白、青三色在三人之間流轉了一圈。光圈的邊緣疊在一起，不是融合，是共振。三個系統的光在同一個頻率上以同樣的相位跳動。
「歸墟族核心撕裂三千年。天樞和靈樞各自找了人類宿主。青囊在靈樞封印期間獨立演化出第三種頻率。三個系統，三個宿主，三千年分開進化。合在一起不是回到三千年之前的原始歸一，是進化到了一個連歸墟族核心本身都未曾到達的維度。三千年不白過。每一年的獨立演化都讓你們比原始歸一更鋒利。」女魃收回雙手。白袍袍角在廣場合金地面上曳過一道極淺的弧線。
姜螭把五本筆記本用細麻繩重新捆緊，從第一本到第五本，從壁壘城到永夜城到沉洲萬蛇窟。一切有記錄。包括她馬上要做的這件事。
她轉身面對姬衡。距離約零點三米。
白澤從鋁板上擦掉了之前的作戰時間線。他用紅粉筆重新畫了一個三角，三角形的三個頂點分別標註天樞、靈樞、青囊。三角形內部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了「意志同步「四個字。他把粉筆在三角形中心點了一下，留下了一個極小的紅點。「天樞提供結構框架，靈樞提供生命定義，青囊提供頻率調諧。三個系統的原始設計中沒有意志同步這個功能，意志同步不是系統功能，是人的功能。系統能做的到三角為止。中心那個點不是任何系統能填的，是兩個人在戰場上用三個月的時間互相看著對方的眼睛、記錄對方每一個精神力數值、記住對方每一次皺眉時眉間皮膚褶皺深度變化之後自然形成的。「他把粉筆擱在搪瓷杯杯沿上。杯子底部第三條裂紋的延伸段在粉筆輕磕下又往前走了約零點一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