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石壁的粗糙度在屠蘇側身擠過時持續磨擦她的作戰服左肩。每往前一步石壁上凸起的火山岩稜角就在作戰服纖維上刮出一道極細的痕跡：痕跡寬度約零點一毫米，深度不到纖維表層，但累積九十米的刮擦讓左肩部位的溫度上升了約三度。刮擦聲在窄空間中疊加放大：最初是沙沙聲，走到約四十米處時變成了尖銳的金屬摩擦音，石壁中嵌著的歸墟族合金微粒在聲波共振中開始同步振動，振動頻率從一萬五千赫茲跳至約兩萬赫茲。
屠蘇沒停。兩萬赫茲已超出人類聽覺上限，她聽不到聲音，但能感覺到耳道深處持續的低頻壓迫感。她用咽口水的方式平衡內外壓差，繼續側身往前。第一一一步。甬道盡頭。
她從甬道口躍出。落地時右膝微彎緩衝，靴底踩在球形空間的合金地面上，地面材質和播種室不同，不是火山岩，是整塊歸墟族合金板。合金板表面在裂變球強光照射下反射出冷灰色的金屬光澤，板面密布著六邊形防滑紋路，紋路深度約零點二毫米。修羅左臂上的暗紫色在這極強紅光中被照成深紅色，左臂溫度在進入球形空間後的約兩秒內又上升了零點五度。
球形空間內部的光污染量級遠超預判。裂變球表面九層約束環每一層都發出不同頻率的紅光。從外到內頻率逐層遞增：最外層約四百八十太赫茲，人眼感知為深紅色。最內層約七百五十太赫茲，已進入近紫外區邊緣，人眼只能看到一圈極淡的紫色光暈。九層環以不同速度旋轉：最外層每秒約十圈，最內層約九十圈。九種旋轉速度疊加在一起產生了一種極具壓迫感的視覺錯位，站在裂變球前的人會感覺自己的眼球在眼眶中緩慢自轉。不是幻覺，是視覺皮層被九種不同速度的光影刺激同時轟炸後產生的真實生理反應。屠蘇眨了一下眼，強行打斷眼球自轉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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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系統在高能量場環境中自動進入防禦姿態。左臂上殘餘的歸墟族代碼在裂變球能量刺激下開始活躍，暗紫色從毛細血管壁外側往內滲透了約零點一毫米。零點一毫米的滲透觸發了修羅系統的反制：黑色代碼從骨髓深處翻湧上來，像一層墨汁包裹住每一條正在滲透的紫色代碼。包裹後黑色代碼密度開始上升，從每毫升約三萬個代碼單位上升到每毫升約九萬個。三倍密度把紫色代碼的滲透速度從零點一毫米每分鐘壓回到零。穩住了。穩住了。她換了一口氣。球形空間裡的空氣味道和甬道里完全不同，不是沼澤的腐腥味，是一種極乾燥的、帶著金屬離子味道的熱風。裂變球九層約束環在旋轉時會把周圍空氣中的水分子電離，電離後的氫離子和氧離子分別被吸往約束環的正負兩極。三千年持續運行的結果是整個球形空間裡的濕度降到了接近零，空氣干到每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鼻腔黏膜在迅速失水。屠蘇舔了一下嘴唇，嘴唇上的死皮扎了一下舌尖。她盯著第七層鎖扣上的能量壁，那層暗紅色的薄膜在肉眼下近乎透明，但修羅系統的掃描數據顯示它的能量密度相當於把一場火山爆發壓縮在一張保鮮膜的厚度里。薄到透明，強到足以湮滅任何觸碰它的物質。帝江在三千年裡用裂變球的泄漏能量培育了這道壁，不是設計出來的，是泄漏的能量在六層和七層之間的合金縫隙中自行凝聚、疊代、進化出來的。一道由純能量構成的三千年野生物。
她盯著裂變球外殼。歸墟族標準合金，厚度零點四米，熔點在標準大氣壓下約三千八百攝氏度。修羅刀刀刃溫度在滿功率輸出時可以達到約四千攝氏度。理論上夠。但零點四米厚的合金涉及的不只是一個熔點問題，是熱傳導效率的問題。刀尖觸及外殼的瞬間，熱量會沿著合金晶體晶格以每秒約五公里的速度往四周擴散。擴散後的刀尖溫度會在約零點二秒內從四千度跌至不足兩千度。切不穿。
屠蘇收回修羅刀。她繞裂變球走了約四分之一圈。球體背面的合金外殼上有一道接合縫，和女魃在永夜城共生艙前描述的一模一樣。接合縫寬度約零點八米，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入。接合縫內側就是九層約束環的控制接口，物理接口，不是代碼接口。滅絕派在設計裂變球時預留了手動調控的物理通道，以防代碼層被共存派遠程入侵。物理接口的保護方式是九層獨立的合金鎖扣。每層鎖扣需要插入對應的歸墟族權限晶體才能解除，九層對應九種滅絕派權限等級。帝江自己的權限晶體在母艦上，不在這裡。這九層鎖扣三千年沒被人碰過。
屠蘇沒有歸墟族權限晶體。她有修羅系統。修羅系統不是歸墟族系統，是地球本土物理攻擊型系統，不屬于歸墟族代碼譜系。歸墟族合金鎖扣的設計邏輯是防禦歸墟族代碼入侵，對物理攻擊沒有特殊防禦。滅絕派從沒想過有人類會用物理方式硬拆歸墟族合金。這個傲慢在三千年後變成了一個零點八米寬的破綻。
她左手握住修羅刀刀柄。刀身上黑色代碼密度升到了每毫升約十四萬個，接近修羅系統的極限輸出。第一層鎖扣在刀尖下裂開，裂口整齊如鏡面切割，合金斷面在裂變球紅光中閃著冷灰色金屬光澤。一層。二層。三層。每劈開一層鎖扣修羅刀刀尖溫度下降約兩百度，合金在斷裂時吸收了大量動能。
第四層鎖扣裂開時裂變球的九層約束環同時減速了約零點五秒。減速後約束環旋轉的離心力下降了約百分之三。裂變球核心的地核等離子體在約束力減弱下膨脹了約零點一毫米，六千萬度的等離子體往球殼方向擠了一下。膨脹產生的高頻能量衝擊波從裂變球中心往外擴散。衝擊波以光速推進，擊中屠蘇胸口時她感到一股灼熱的推力。她往後踉蹌了半步，靴底在合金地面上擦出了約兩厘米長的黑色痕跡。修羅左臂上的暗紫色在這一擊中被震退了約零點三毫米，黑色代碼趁勢反推，將紫色代碼的活躍範圍又壓縮了一圈。
她站穩。右手修羅刀繼續往下。第五層鎖扣的合金密度比前四層高了約一倍，滅絕派在第五層之後用了雙層合金夾心結構。刀尖撞擊鎖扣時濺起了約五厘米高的火花，火花在球形空間中飛了約零點三秒後消散。第六層，也裂了。
到第七層時刀停了。
修羅刀刀尖在劈開第六層鎖扣時，刀身上黑色代碼的密度第二次攀升，從每毫升約十四萬個代碼單位升至約十八萬個。攀升不是因為屠蘇主動提升了輸出功率，是修羅系統在連續劈開六層歸墟族合金後自動觸發的應激進化。修羅系統作為地球本土物理攻擊型系統，對抗歸墟族代碼的唯一方式就是不斷硬化自己的代碼結構。每劈開一層歸墟族鎖扣，黑色代碼就從斷裂的合金中吸收極微量的歸墟族金屬離子，把吸收的離子轉化為加固自身代碼晶格的原材料。歸墟族用合金鎖扣防住了代碼入侵，卻沒想到有人會用物理攻擊一邊拆鎖一邊從鎖上偷材料。六層鎖扣劈下來，修羅刀的代碼密度漲了約百分之三十。屠蘇低頭看了一眼刀身上的黑色紋路，密度增加後黑色變得更純粹了，原先隱約可見的暗紫色歸墟族殘餘代碼被新生成的黑色層壓到了肉眼不可見的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