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種室在三百人晶體全部清除後安靜下來。球面洞頂上殘餘歸墟族合金微粒仍在發光，極微弱的紅光以和人們心跳同步的頻率閃爍，每閃一次發出一個極細微的電流聲，聲音頻率約一萬五千赫茲，接近人耳聽力上限。但在這片高頻率的底噪之上，多了一種更低沉的聲音：三百個人不均勻的呼吸。呼吸聲有長有短，有深有淺。每個人的呼吸節奏都不一樣。之前被晶體同步壓制了三個月的那部分生理節律正在各人身上以不同的速度恢復，有人每分鐘呼吸十二次，有人十六次，有人二十次。沒有兩個人的呼吸曲線完全相同。差異本身就是康復的標誌。
三百人額頭上不再有跳動的暗紅色晶體。人們互相看著對方恢復了棕色虹膜的眼睛。有人摸了摸自己的眉心，觸到的是溫熱的皮膚。皮膚上留了一個約三毫米直徑的淺坑，坑底是粉紅色的新肉，摸上去略微凹陷。不是幻覺。晶體真的沒了。一個中年男人把手從自己額頭上移開後又伸手摸了一下旁邊妻子的額頭，同樣溫熱的皮膚，同樣的淺坑。他手在妻子額頭上停了約兩秒，兩秒里他嘴角下撇了約三毫米。哭前的表情。三個月里他被代碼膜壓制的所有對妻子的擔憂一次性涌回來。他的大腦正在做三個月積壓的情感結算。
白澤把搪瓷杯從火山岩上取下來。杯底三條裂紋在剛才的停頓中從杯底中心延伸到了杯壁下緣約一厘米處。裂紋走的路徑是標準的三叉形，三條線以等分角度從中心向外輻射，角度約一百二十度。杯壁下緣那一厘米的延伸代表第三裂紋正式穿透了搪瓷釉面，觸到了內部鐵胎。鐵胎在沉洲潮濕空氣中會在約二十四小時內開始生鏽，鏽斑會從裂紋處向外擴散，先是黃色鐵鏽，然後是紅色氧化鐵，最後杯底會穿孔。白澤看了一眼裂紋，從背囊里摸出一小瓶透明指甲油，出發前在中洲壁壘城醫療站順手拿的。他用小刷子在裂紋上塗了薄薄一層。指甲油的乙酸乙酯氣味在播種室悶熱空氣中擴散開，和洞頂上殘餘的歸墟族合金微粒發出的微量臭氧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在末世前任何地方都聞不到的混合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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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往下。」他收起指甲油瓶，用紅粉筆在鋁板上畫了一條從播種室往下的螺旋線。線的每一圈比上一圈深約三厘米。總共十二圈。十二圈螺旋線的終點標了一個字：核。他在「核「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圈，圈裡畫了九條同心圓。裂變球的九層約束環。
女魃站在播種室底部一條狹窄的甬道入口前。甬道寬度約零點八米，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通過。甬道石壁上的歸墟族合金微粒濃度是播種室的約十二倍，微粒發出的紅光把甬道內部照得極亮。光在窄空間中被石壁來回反射無數次後產生了視覺上的縱深拉伸效果，甬道看起來比實際深度要深約三倍，像一個被壓縮成一條縫的深淵。被壓縮成一條縫的深淵。女魃把靈樞掃描的精度調高了一個數量級，從米級調到厘米級。甬道石壁上每一道能量束切割留下的波紋狀紋理都清晰呈現：紋理的波長約三厘米，振幅約零點三毫米，切割方向從甬道入口往深處單向推進，說明帝江在拓寬萬蛇窟時用的是單向切削模式，能量束從洞口射入，一次性貫穿整條甬道後在對面的球形空間外殼上耗盡。耗盡點就是裂變球所在。從甬道入口到裂變球，整條路徑上的火山岩都被同一道能量束削過，三千年後，這道單向能量束的殘餘軌跡在靈樞掃描中呈現為一條貫穿山體的極細白線。線的一端在女魃腳下，另一端在帝江播種裝置的核心。她用靈樞掃描了甬道內部。掃描結果在姜螭終端上呈現為三層結構剖面圖。
第一層：甬道本身，長度約九十米，往下傾斜約二十五度。石壁表面粗糙，布滿能量束切割留下的波紋狀紋理。第二層：甬道石壁外側嵌著歸墟族能量管線，管線排布走向和整座萬蛇窟山體的螺旋結構完全一致。管線中流動的不是電流，是歸墟族定義波能量，流速約每秒三百米。第三層：甬道盡頭有一個直徑約八十米的球形空間。比播種室大一倍。球形空間內部歸墟族代碼密度達到了每平方厘米約一百一十萬行，是天樞檢測上限的約百分之七十。代碼內容全部是滅絕派最高權限指令。這個空間就是帝江播種裝置的神經中樞。
「萬蛇窟核心。帝江播種裝置的能量源就在球形空間裡。不是母艦本體，母艦在沉洲以東海底兩千米處。這裡裝的是播種裝置的能量核心：歸墟族A級能量裂變球。裂變球可以把地核熱量直接轉化為歸墟族定義波能量，轉化效率約百分之九十七。帝江播種裝置從三千年前到現在一直在用這個裂變球供電。三千年不間斷運行。裂變球從來沒有關過機。」女魃把剖面圖放大。裂變球位於球形空間正中心，球體直徑約三米。外殼是歸墟族標準合金，厚度約零點四米。內部是高度壓縮的地核等離子體，溫度約六千萬度，和太陽核心溫度相當。歸墟族的約束磁場將六千萬度的等離子體穩在一個直徑約零點三米的核心裡。核心外圍九層約束環，每層約束環控制一種能量輸出模式。帝江把九層約束環的輸出頻率全部調到了滅絕派代碼的載波頻率上。
姬衡測算了一下。播種室三百人晶體清除用了天樞加靈樞約百分之四的能量。女魃靈樞剩餘能量約百分之十，他自己的精神力約百分之四十六，天樞權限百分之五十。裂變球的能量輸出量級是天樞加靈樞現有能量總和約兩百倍。硬沖不可行。需要找到約束環的調控接口，把輸出頻率從滅絕派載波切換成共存派的。切換後裂變球不但不會繼續往播種裝置供能，還會反向吸收已釋放出去的滅絕派代碼。等於把帝江的發動機變成吸塵器。
「屠蘇。」姬衡側身讓出甬道入口。屠蘇從先鋒隊列中走出來。修羅左臂上的暗紫色在甬道紅光映照下呈現近乎墨黑的深色，左臂中殘餘的歸墟族代碼在接近高濃度滅絕派信號源時被激活了，但修羅系統用三倍密度的黑色代碼裹住了每一條正在活躍的紫色代碼。紫與黑在皮下交鋒，她的皮膚溫度比正常高了約零點八度。
「零點八米寬，九十米深，盡頭八十米球形空間，三米直徑裂變球，九層約束環，控制接口在球體背面接合縫內側。」屠蘇把關鍵參數默念一遍。側身擠進甬道。作戰服左肩部位擦過石壁時刮下了一層極細的火山岩粉末，粉末在紅光中飄浮，像一撮被點燃的灰色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