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永夜城廢墟上空的金色光霧在夜色中緩慢聚攏，聚攏中心對準共生艙所在坐標。天樞界面顯示全球十二個節點的共振網絡已進入完全同步狀態。同步精度零點零一秒。十二個節點同時以零點五赫茲的頻率往永夜城回傳確認信號。每個信號的信息量約一百二十字節，內容完全相同：就緒。
風從殘垣斷壁之間穿過去，發出極細的哨音。那是風撞在鋼筋斷面上被切碎的聲音。聽過太多次，閉著眼都能分辨出這聲音來自城牆哪一段裂縫。在末世里，每一種聲音都值得被記住，因為它們都可能意味著危險或安全。
姬衡站在共生艙前。精英分隊六十人分兩列在他身後排開。雷澤在他左側，女魃在右側，姜螭在女魃身旁，白澤居中偏後，屠蘇在前列預備開路。全員裝備精簡至極限。量子傳送目標坐標沉洲萬蛇窟北側約三點二公里處，傳送精度零點五米。
屠蘇的聲音在一點二秒後通過量子糾纏通道傳回：「到位。坐標偏差零點四米。正在建立外圍警戒。帝江裝置冷卻進度約百分之七十三。「
第三批雷澤和姜螭。雷澤踏進光環前回頭看了一眼永夜城廢墟南側。靈樞修復的五百米草甸在凌晨夜色中發著極微弱的白色螢光。四千片草甸，每片在三月的北風中安靜呼吸。她合了一下眼又睜開，瞳孔中金白雙色以零點五赫茲交替了大約兩個周期。和共生艙呼吸節奏做最後一次同步。然後踏進光環。姜螭跟在她後面，右手握著終端，左手提著五本筆記本。五本都用細麻繩捆在一起，本子之間夾著她剛從營地篝火旁撿到的一片靈樞草葉。
第四批至第七批精英分隊陸續傳送。共生艙剩餘能量降至約百分之二十二點五。
第八批女魃。她踏進光環前轉身看了一眼永夜城廢墟。共生艙表面的一千二百顆晶體已全部熄滅。最後三顆在昨晚姬衡精神力恢復至約三十二時耗盡。共生艙球體上的歸一紋仍在以零點五赫茲交替，交替的能量來源不再是共生艙內部的殘餘能量。是天樞和靈樞在五千公里尺度上持續的量子糾纏。共生艙的物理能源耗盡了，但它在歸一紋中仍然活著。
她的白袍在光環白光中保持了約零點三秒的完整輪廓，然後從裙角往上逐層變為半透明。變透明的順序和女魃記憶碎片編織她人形時相反。腳尖最後消失。她閉上眼。三千年裡第一次閉上眼不是在共生艙中，是在走向帝江的路上。
第九批姬衡。他踏進光環時永夜城廢墟的晨光剛好從地平線上破開。第一縷光照在黑色城牆殘骸上。城牆投下的影子往西偏了約十二度，長度約九米。和三個月前第一次攻入永夜城時自己倒影的長度、偏角完全一致。同一個人，同一座廢墟，同一縷晨光。三個月前是攻進來的，掌心紋路在暗紫色焦殼上第一次與帝江的滅絕派代碼正面碰撞。三個月後是走出去的，掌心紋路在歸一紋中與雷澤和女魃的靈樞同步流轉。
女魃在傳送通道中對他講話。量子通道中聲音的保真度極高。甚至比面對面說話更清晰，因為沒有空氣介質干擾。「你做不到的地方，你身後的人會補上。這不需要計算。只需要信任。軒轅到最後都沒學會這一點。你學會了。「
姬衡落地。靴底踩在沉洲碎石上的觸感和永夜城的黑岩不同。這裡的碎石稜角更尖，表面覆蓋極薄的歸墟族代碼殘留層。天樞界面在落地零點一秒後自動彈出數據匯總：[當前精神力：百分之四十一點五。共生艙殘餘能量：百分之二十點七。帝江播種裝置冷卻剩餘時間：約三十七小時。推薦行動優先級：在三十四小時內完成量子傳送行軍和反向阻斷激活。預留三小時緩衝。]
雷澤把右手掌心翻過來。靈樞的白色代碼在沉洲晨光中以零點五赫茲的節奏安靜流動。她感知了一下前方三點二公里萬蛇窟方向的生命信號。帝江播種裝置在冷卻，冷卻過程中往外泄露的歸墟族代碼微粒密度約每立方米兩千三百單位，比沉洲三個月前的濃度低了近九成。裝置的三次強制重啟嚴重損耗了冷卻效率。帝江在拼命趕時間。冷卻越倉促，播種覆蓋後的信號穩定性越差。
鼻腔里灌滿了灰。不是普通的灰，是混凝土粉碎後混著鐵鏽和燒焦木料的複合氣味。吸進肺里像吸進極細的砂紙粉末，每一次呼吸都颳得氣管發癢。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癢，習慣了在每一次呼吸中分辨出那股焦糊味來自哪個方向。
修復從她腳下第一塊石頭開始。往南延伸。往萬蛇窟的方向延伸。往帝江的方向延伸。
全隊集結完畢。姬衡往前踏出第一步，萬蛇窟上方的深紫色霧氣被金色定義波緩慢推開。
身後永夜城廢墟的金色光霧仍在晨光中旋轉。從北冥到沉洲，天樞和靈樞之間那條金白線跨越了五千公里。共生艙已無物理能源，歸一紋不需要能源，它只需要天樞和靈樞在兩端同時呼吸。只要姬衡和雷澤活著，共生艙就活著，初拔掉的十八根樁就換回了全人類系統的自由。
六千公里外初的珠子在拔最後一根樁的前一秒自轉到了極限速度。十八根樁全部卸載的瞬間，地心壓力會碾碎它的核心。但那一秒。初活過自由的那一秒。會把最後百分之三的意志沿歸一紋傳進共生艙。三千年的帳用一秒結清。初的自由只有一秒。一秒就夠。
遠征隊在晨光中往前走。走的方向朝南。朝帝江。朝最後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