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傳送落地的瞬間，一股腥臭味灌進姬衡的鼻腔。
凍原上乾燥的鐵鏽味被替換成了濕熱的、帶著腐肉發酵氣息的南方沼澤空氣。沉洲萬蛇窟北側三點二公里處，落地坐標偏離零點四米，屠蘇已在偏離點上插了一根螢光棒。螢光棒的光是冷白色，照出周圍約三十米內密密麻麻的蛇鱗反光。反光層疊如波浪，從腳下一直鋪到視線盡頭的萬蛇窟洞口。
蛇群。比上次進攻時厚了至少三倍。
姬衡右掌撐地站起來。沼澤泥漿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約三十四度，比正常沼澤水溫高了近八度。天樞界面在視野邊緣彈出環境掃描數據：方圓五百米內檢測到歸墟族變異蛇類約四千七百條，平均體長一點八米，外層蛇鱗硬度是標準變異蛇的二點九倍。帝江的播種裝置在冷卻倒計時的最後階段把所有剩餘能量注入了蛇群防線，每一條蛇體內都嵌入了歸墟族B級生命強化代碼。代碼結構在金色界面中以紅色螺旋展示，螺旋圈數和女魃靈樞的綠色螺旋完全對稱。同源反向。滅絕派和共存派用同一套底層代碼寫出了截然相反的生命定義。滅絕派讓鱗片硬化，共存派讓細胞呼吸。同一個函數，參數符號相反。
女魃落地後沒有停頓。白袍在沉洲濕熱空氣中貼著小腿，袍角沾上了沼澤泥漿，泥漿呈灰黑色，裡面混著腐爛的植物根莖和極細的蛇骨碎片。她往前走了三步，右臂平舉，掌心朝下。靈樞的白色光圈從掌心擴散出去，貼地鋪開約兩百米。光圈觸到蛇群的剎那，最前排約三百條蛇同時僵住了軀體。每一條蛇頭都往左偏了約十五度，朝女魃方向。蛇眼虹膜從猩紅色退為暗黃色。豎瞳縮成極小的黑點。
「退。」女魃說。聲帶振動頻率約一百零五赫茲，和她三千年前的原生頻率完全一致。靈樞的生命定義波以這個頻率在蛇群體內共振，共振的不是蛇的神經系統，是蛇體內歸墟族代碼的底層協議。共存派的代碼優先執行權高於滅絕派。這是歸墟族核心未分裂時寫入所有子系統的原始規則。帝江改不了。三千年裡他試過無數次，每次修改都在編譯層被原始協議駁回。
前排蛇群開始後退。蛇腹蹭著沼澤濕泥發出的摩擦聲在凌晨寂靜中極清晰，頻率約三十赫茲。每條約一點八米長的蛇身退一步產生約零點三秒的摩擦音。三百條蛇同時後退，聲音疊在一起像一把鈍鋸在濕木頭上慢速拖過。空氣中蛇腥味濃得粘稠，混著沼澤深處冒上來的沼氣甜膩味，在鼻腔里形成一種讓人頭暈的混合氣味。
姬衡看向女魃的側臉。她額角滲出了一層極薄的汗。靈樞能量在量子傳送中消耗了約百分之一點二，剩餘能量約百分之十四點八。退散三百條蛇消耗約百分之零點三。百分之十四點五。前方還有約四千四百條。四千四百對零點三，能耗比在惡化。前三百條只消耗了零點三是因為它們處於蛇群最外圍，體內歸墟族代碼密度最低。越往深處的蛇，代碼密度越高，每退散一批所需靈樞能量會呈指數增長。
「分批退。」白澤從背囊側袋掏出搪瓷杯。杯底的第三條裂紋在螢光棒冷白光照下清晰可見，裂紋從杯底中心向外延伸，和前面兩條裂紋交疊成一個三叉形。他用杯子在鋁板上磕了一下，磕的位置在萬蛇窟坐標點往北約零點五厘米處。「每批退三百。退到核心蛇群為止。核心蛇群里有一條歸墟族S級蛇禍系統宿主，相柳噬。他的蛇禍系統和女魃的靈樞共享同一套歸墟族底層協議。對決的關鍵是協議優先執行權的歸屬。」
雷澤從姬衡左側往前邁了一步。靈樞在胸口以零點五赫茲閃爍，白光在黑暗中照出她下頜的輪廓線，線條比三天前剛甦醒時硬朗了。她盯著蛇群深處：有一團比周圍蛇鱗更暗的紅光在約八百米外緩慢跳動。相柳噬的心跳。歸墟族改造過的蛇類心臟，跳動頻率約每分鐘十二次。慢，但每跳一次就往蛇群體內注入一波紅色的滅絕派強化代碼脈衝。脈衝沿著蛇群鱗片間的光敏晶體網絡以光速傳導。
「我去。」雷澤的聲音平穩如水。她右手指尖的靈樞白光已從掌心蔓延到手腕，光紋和她前臂靜脈走向完全重疊，白色光在青色血管上鍍了一層流動的螢光。
屠蘇從螢光棒旁轉過身。修羅左臂上的暗紫色在靈樞白光映照下淡到只剩一絲極細的影。她看了雷澤約兩秒。修羅系統在掃描雷澤的靈樞輸出功率，百分之十二，女魃給的能量緩衝約百分之零點四。夠打一個子節點。不夠打相柳噬本體。屠蘇沒說阻攔的話，只把修羅刀刀柄往左挪了約兩厘米，騰出右側通道給雷澤過去。
「蛇禍系統的代碼注入方式是鱗片反射光。光速傳播，比靈樞的聲波傳播快約六個數量級。」姜螭把終端屏幕轉向雷澤。屏幕上顯示著女魃從共生艙資料庫調取的蛇禍系統參數。十二項參數。最後一項標註為紅色：代碼傳播速度約光速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靈樞定義波傳播速度約每秒三百四十米。差了近百萬倍。先手必輸。後手才有機會，等相柳噬先出招，在他下一波代碼到達前用靈樞在近端打斷子節點。
雷澤點了下頭。白色光紋從手腕往上延伸了約三厘米，到達前臂中段。三厘米的延伸對應靈樞輸出功率從百分之十二升至約百分之二十二。她從共生艙甦醒後從未把靈樞推到過這個功率。女魃在她身後用右手食指隔空點了一下她的後頸，靈樞母版在零點一秒內向子版本注入了約零點四個百分點的能量緩衝。緩衝夠保護一次致命代碼攻擊的反噬。
雷澤踏進蛇群退散後空出的沼澤泥地。四千多條蛇的紅眼在黑暗中密密麻麻地排列，像一整片暗紅色的LED矩陣。矩陣中心那團更深紅的暗光又跳了一下。相柳噬的心跳加快了，每分鐘十四次。
他感應到靈樞了。蛇群的紅眼同時亮了一度。沼澤上空的夜霧在蛇眼紅光中泛著一層極淡的血色。霧氣貼著地面緩慢流動，流動的速度肉眼幾乎察覺不到，但霧氣每推進一寸，沼澤深處就響起一道極細微的咕嚕聲。那是沼氣氣泡從泥漿深處上浮時被霧水裹住後破裂的聲音。姬衡的鼻腔里除了蛇腥味和沼氣甜膩味，還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焦糊氣息。那是女魃靈樞光圈觸到蛇群鱗片時，鱗片表面歸墟族代碼被共存派協議強制改寫產生的微量熱輻射，溫度不到零點一度，但足夠讓鱗片表層的有機角質蛋白發出燒焦頭髮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