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夜。永夜城廢墟營地的篝火在凍原北風中偏了約七度，火焰往東南方傾斜。火舌舔著夜空中極稀疏的幾顆星。北冥三月夜晚的天空在墟核能量消散後變得比末世前任何一個夜晚都清澈。初卸載了十八根樁，每一根樁拔除時釋放的衝擊波也清空了永夜城上空的歸墟族代碼。三千年裡北冥凍原上第一次看到這麼多星星。
女魃從共生艙所在的地下空間走上來。白袍的袍角在墟核入口旁的積雪上拖出一道極淺的痕跡，痕跡深度約零點三厘米，長度約九米。她在姬衡對面坐下來，坐下的動作極輕，沒有壓碎一粒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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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此刻安靜到了極致。大部隊已在白天開始了往南的徒步行軍。五百四十人的腳步聲在凍原上逐漸遠去，方向朝東溟海岸。留下來的是六十人精英分隊，分散在永夜城廢墟四周各自休息。
雷澤在營地另一頭靠著屠蘇的左肩睡著了。靈樞完整激活後的三天內她完成了約四千片凍原草甸的生命修復。直徑從最初的三百米擴展到了約一點五公里。綠色在白色凍原上鋪成了一條朝南的弧形帶，在夜空下像一隻指向沉洲方向的綠色箭頭。
屠蘇左手小指在睡夢中輕微抽動了一下。幅度約零點二厘米，時長約零點一秒，頻率約每二十分鐘一次。和三個月前完全相同的節奏。修羅左臂上的暗紫色已經淡到肉眼幾乎不可見，但殘留在毛細血管壁外側的歸墟族代碼微粒尚未完全清除。姜螭說還需要在靈樞完整版的生命修復下做至少三次深層清理。
姜螭在篝火旁整理筆記。
五本筆記本在她膝蓋上一字排開。從壁壘城的初始系統記錄一直記到今天。第一本封面還乾淨著，只角上有一點凍土泥漬。第二本被北風吹皺了幾頁。第三本中間缺了約二十頁。全撕下來畫了各種代碼結構圖給了白澤和姬衡。第四本的鉛筆字跡已有些模糊，因為翻的次數太多，紙面的纖維被磨出了極細的絨毛。第五本記到了最後一頁，最後一頁上畫著女魃甦醒當天的那幅速寫。兩個人站在發光球體前，背後是金白色交織的光。
女魃看著那幅速寫看了約五秒。然後抬頭看姬衡。篝火在她瞳孔里映出兩個極小的金色光點。光的顏色和天樞紋路一致。
「軒轅在最後關頭選擇了封印。他在計算中找到了安全的答案。」
她頓住了。篝火燒斷了一根極細的枯枝，斷枝在火中發出輕微嘎吱聲，火星濺起來約兩厘米後又落入灰燼。
「安全不是答案。勇氣才是。」
姬衡把一根枯枝遞進篝火。枯枝入火後在約三秒內從灰白燒成炭黑，炭黑在約五秒後垮成灰白色。他盯著灰看了一會兒。「他在定義墟核的最後一秒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一個人都沒有。我回頭看。有姜螭，有雷澤，有屠蘇，有白澤，有你。我的計算起點和他不一樣。他一個人算三千年。我們一群人算此刻。「
女魃低下頭。白袍袖口滑落，再次露出右臂上的族譜。靈樞枝幹上雷澤的名字在白色光芒中持續亮著。她看著那個名字看了約三秒，然後用左手手指在族譜空白處極輕地描了一個輪廓。一個未完成的名字輪廓，筆順朝北偏西約四度。
「帝江的意志強度超過歸墟族正常值約三倍。三倍的意志對應三倍的貪婪。三千年來貪到極致變成了一種信仰。有意志的東西。天樞的定義可以觸達。帝江的規律是他自己意志的投影。投影可以被改寫。」
她抬起頭，火光在她臉上從下往上投出柔和的橘紅色陰影。「你不需要在帝江面前找到正確的計算。你需要在他面前做出一個不需要計算的決定。那個決定不需要邏輯推導。只需要你看著身邊這些人的臉，然後往前走。「
姬衡想起天樞加密空間第五段日誌。在共生艙激活的瞬間，軒轅的第五段日誌自動解鎖了。日誌內容只有一行字：「女魃。對不起。」他把這行字從界面中調出來給她看。
女魃沉默了。沉默的時間不算短。篝火燒完了剛才那根枯枝的最後一小截，炭火在餘燼中從橘紅轉為深紅，從深紅轉為灰黑，整個過程約十五秒。她的白袍邊被篝火輻射熱推動極輕微地波動了一次，波動幅度不到零點三厘米。
「告訴他。沒關係。」
「今天辛苦啦，愛你老己。也愛你。」
姬衡把另半塊巧克力捏在手心。巧克力被掌心溫度捂了約十秒後軟化了一個角，他把軟化的角掰下來放在篝火邊的石頭上。朝軒轅當年封印墟核時最後站立的方位。石頭溫度約三度，巧克力放在上面後緩慢凝固。凝固後的巧克力在月光下泛著極微弱的棕色光澤，形狀像一個極小的箭頭，方向朝北偏西約四度。與女魃三千年路標的方向恰好相反。
軒轅站的位置和女魃路標的方向，一個朝南一個朝北，隔著三千年對望。中間隔了一塊二零二九年二月的四分之一塊壓縮巧克力。
姜螭的終端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蘇若的最新情報：帝江播種裝置冷卻倒計時更新。剩餘約三十七小時。原五天窗口因裝置第四次自動重啟縮減了約一天。第四次重啟的觸發源追蹤到了萬蛇窟地下帝江本人的手動干預。他在試圖繞過共振網絡的干擾加速冷卻。
白澤走過來把情報數據投在鋁板上。他在鋁板倒數第二條線後面用紅粉筆重重寫了一個數字：三十七。下方標註：「三十七小時。量子傳送加行軍約三小時。趕在最後三十四小時內完成反向阻斷。」
他把粉筆擱下後走到營地中央那張摺疊桌前坐了下來。搪瓷杯在鋁板旁擺著，茶已涼透。今晚他也沒有睡。鋁板上密密麻麻標註了明天凌晨量子傳送的批次、坐標、優先級、應急方案。
十二批傳送，每批十人，每批間隔至少兩分鐘。靈樞的量子糾纏通道需要冷卻約九十秒才能進行下一次傳送。從頭到尾約需四十分鐘。
女魃從石頭上站起來。白袍在北風中往後飄了一個極小的角度。約五度，和她路標偏轉的角度一致。她低頭看了一眼石頭上那四分之一塊巧克力，然後轉身朝共生艙的方向走去。走了約十步後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篝火旁的姬衡和姜螭。
「明天這個時間。你們在沉洲，面對帝江。今晚好好睡。」
姜螭在女魃走遠後打開筆記本第五本最後一頁，在速寫背面用鉛筆加了一行字。寫完把本子合上抱著膝蓋繼續看篝火。姬衡坐在她右邊，右掌貼在膝蓋上，金色紋路在月光中以極慢速度流淌。兩個人並排坐著看火，從篝火旺燒看到只剩紅炭，從紅炭看到只剩灰白。北風在營地四周來回刮，但篝火旁的那幾平方米里風一直很輕。輕得剛夠把灰燼中的火星吹到約三厘米高，吹不到人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