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倒數第三天。
姬衡在永夜城廢墟地下共生艙前靜坐了整整十二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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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生艙的殘餘能量在女魃甦醒後從百分之四十一降至約百分之二十六。剩餘百分之二十六中約百分之十六預留給反向阻斷。剩下的約百分之十在女魃靈樞系統的調控下轉化為一束極細的金色能量流，從共生艙最後一顆未熄滅的白色晶體裡緩慢滲出。滲出速度約每零點一秒零點零零一個百分點。滲入姬衡右手掌心後沿天樞代碼鏈路經前臂內側正中神經安靜地進入心臟。
天樞界面每零點一秒刷新一次精神力讀數：
[當前精神力：百分之一十八點四。恢復速度：每小時約零點八個百分點（共生艙能量加持下）。預計恢復至百分之四十所需時間約二十七小時。預計恢復至百分之六十所需時間約五十二小時。]
百分之四十。夠支撐從永夜城到沉洲的量子傳送和第一輪天樞定義波。百分之六十。夠支撐對帝江播種裝置的存在性定義。姬衡把目標定在百分之五十。五十加靈樞百分之百加歸一紋增益約百分之三。總有效輸出約等同於百分之六十至六十五的單系統輸出。
姜螭在他對面約三米處坐著，背靠南牆古篆刻文。南牆上女魃用碳化指尖刻的最後一行字在她頭頂約一米處發光。淡藍色螢光以零點五赫茲規律明滅。她正在用鉛筆記錄姬衡靜坐過程中的生理參數。
心率從靜坐前的每分鐘約七十八次緩慢降至約五十六次，約一百二十分鐘後穩定在五十四次。腦電波中負責計算的前額葉活躍度從常態的約八十分貝逐步降至約五十分貝。降幅近四成。負責情感和記憶的邊緣系統活躍度從約四十分貝升至約六十分貝。兩套系統在靜坐中發生了極罕見的活躍度交換。計算在下沉，情感在上浮。天樞在主動調整腦區資源分配比例。將從前額葉節省下來的能量轉給邊緣系統，利用情感和記憶對精神力的天然修復效果加速恢復。
姬衡閉著眼。記憶碎片從金色能量流中逐片浮起。最先浮起來的是一些丟失時間最近的片段。
三天前在帝江裝置前定義了嬴梟後失去的一段大學記憶。時長約八秒：大學某個傍晚空曠的實驗室里調試量子計算機參數，身旁有一個同學遞了一杯咖啡。咖啡杯是淡藍色陶瓷杯，杯口有一道極小的裂紋。他把咖啡接到手裡時手指碰到了杯口裂紋處，觸感是微涼的。那個同學的相貌已被代價機制抹掉了八九成，只剩一個輪廓。偏瘦，戴眼鏡，笑起來左邊嘴角先翹。名字也被抹掉了。
然後是更早的記憶碎片。從灰狼幫戰役中丟失的那段算法模型記憶。
他獨自在壁壘城地下工坊熬夜推導歸墟族代碼結構的簡化算法，紙面上畫滿了金白交替的六邊形和螺旋。
推導到凌晨約兩點時外面響了一聲悶雷。北冥方向的雷聲。他停下筆聽了約兩秒，確認不是變異獸的吼聲後又繼續推導。那段記憶中的算法步驟被代價機制整段剝走了，殘存下來的只有紙面上的六邊形輪廓和凌晨兩點那聲雷的方向。朝北。
「代價回收不只是喪失記憶。」
姬衡閉著眼，聲音在靜坐中壓得極低。金色能量流在他說話時流速短暫波動了約零點二秒。天樞在同步讀取他的神經系統。
「天樞回收記憶時同步回收了與那段記憶關聯的能力。丟一段算法推導記憶，不單丟了一段推導過程的具體內容，丟的是和那段推導共同成長的數理直覺。代價機制等於能力同步剝除。」
姜螭在筆記本上重重畫了一條線。線下寫：「代價機制等於能力同步剝除。女魃說過歸一紋循環可以緩慢修復代價損傷。歸一紋三級共振的能量增益以約百分之三的淨增益反向注入被代價回收的記憶槽，丟失的記憶理論上可以逐片重新激活。激活需要錨點。錨點可以是另一個人幫你記住的東西。」
深夜十一點。
天樞精神力讀數跳至百分之二十五點八。共生艙的能量流在晚上九點左右出現了一次突發性加速。加速時間恰好是雷澤在永夜城廢墟地面上用靈樞修復第三片凍原草甸的時間。
靈樞的生命定義在反哺共生艙，共生艙在反哺天樞。三級共振的淨能量增益約百分之三正在閉環中持續運轉。
凌晨兩點。精神力讀數跳至百分之三十一點六。恢復速度比預估快了約一成。
姬衡睜開眼。他從共生艙前站起來，右膝因為在玄武岩上跪了約十二小時而有些發僵。膝蓋骨往上提時發出極輕微的摩擦聲。他把右掌從共生艙表面移開。金色紋路脫離共生艙能量流後光芒從約百分之十漸弱至約百分之三。天樞自動切換到低功耗模式。
姜螭仍在南牆刻文下。
她靠著牆睡著了，頭歪向右側約十五度，鉛筆還握在右手裡，筆尖抵在筆記本最新一頁的最後一個句號上。
終端屏幕上青囊監測曲線仍在滾動。姬衡的精神力讀數、心率、腦電圖、體溫、血氧飽和度，五條曲線平緩到了接近直線。她睡著前把監測頻率從每零點一秒一次降到了每十秒一次。十二小時盯著五組數據逐幀刷新後終於確認姬衡的恢復曲線進入平穩期。
姬衡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姜螭肩上。外套里的溫度約三十四度，比地下空間溫度高了約六度。
姜螭在睡夢中右肩極輕微地往上一縮。縮的幅度約零點三厘米。然後放鬆，頭歪的角度從右偏約十五度調整到了約十二度。外套的領口蹭到了她的下巴，她沒醒。
姬衡在天樞日誌中手動輸入了一行字：
「代價機制回收了大量記憶。但這條記錄會留在天樞日誌里作為錨點。等精神力恢復至夠解鎖全部加密空間時。用錨點把丟失的記憶逐片找回來。每片都有人替我記著。」
凌晨三點。天樞精神力讀數突破百分之三十二。共生艙最後一顆晶體在凌晨三點零三分完全熄滅。百分之十的能量全部轉入姬衡的精神力修復通道。女魃站在共生艙前看著那顆晶體變暗，白袍在球形空間殘餘的微光中投下極低的倒影。
「三千年前共生艙開啟時有一千二百顆晶體。現在是零。」
女魃把右掌貼在共生艙已冷卻的球體表面。表面溫度從三十五點五度降到了約二十八度。接近地下空間的自然溫度。共生艙的使命完成了。
「每熄滅一顆都用在了該用的地方。沒有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