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書記,我為剛才未經核實就在會上談及祁同偉同志的有關情況,向您道歉。」
田國富站在會議桌旁,腰彎下去,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很不情願。
我有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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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顯然沒有。
都是李達康那個王八犢子挖的坑。
梁群峰抬了抬手,「國富同志,請繼續。」
田國富抬起頭,「梁老書記,我……」
「聲音大點。」梁群峰敲了敲桌面,「會場裡這麼多人,你說的斷斷續續、哼哼唧唧。我聽不見!陳岩石同志,你能聽見他說的啥了嗎?」
陳岩石今天沒有占到什麼便宜,沒有想到梁群峰還會點自己的名字。
根本沒有注意聽,怎麼可能知道田國富說的啥。
「梁老書記,我沒有聽清。」陳岩石信誓旦旦,「國富同志,你是省紀委書記,既然道歉就拿出來應有的態度來。」
田國富的喉結動了動。
得!
群起而攻之。
陳岩石這個老石頭分不清敵我,胡亂咬人。
田國富原本借著民主生活會敲打祁同偉,順帶給高育良添堵。
誰能料到梁群峰親自下場,幾句話就把他逼到了桌前。
繼續頂,事情就會從祁同偉的問題,變成省紀委書記是否亂用監督權。
退一步,面子就得丟在所有常委面前。
兩條路都不好走。
田國富看了沙瑞金一眼。
心裡嘀咕著,「老大,幫幫我,你也下場替我求求情啊!」
沙瑞金沒有回應,只拿起茶杯喝水。
這就是默認。
讓他認。
田國富收回視線,肩膀繃著,朝梁群峰鞠了一躬,「梁老書記,我為剛才在沒有核實舉報材料的情況下,公開談及祁同偉同志有關情況,向您道歉,向祁同偉同志道歉。」
嘴上這麼說,心中卻在罵梁群峰。
「這還差不多。」梁群峰擺了擺手,「以後查案子,說某某某有問題,先把證據查實。別讓人家說漢東的紀委書記只會三說。出了漢東,是要被外人戳脊梁骨的!」
田國富坐回椅子,椅腳在地面拖出一聲響。
三說。
聽說,據說,還有有人說。
剛才自己說得有多硬,現在這三個詞就有多扎耳朵。
李達康低頭整理文件,肩膀抖了兩下。
高育良端起茶杯,吹開浮在水面的茶葉。
宋運輝合上筆記本,手掌壓在封面上。
「既然問題已經說清楚,今天的民主生活會,到這裡。」
沙瑞金抬起手,「運輝同志,會議還……」
「散會。」宋運輝站起來,聲音不高,落點卻很乾脆。
小金子,你這個點還想逼逼叨,不跟你玩了。
沙瑞金的手停在半空。
會議桌兩側的常委紛紛站起來。
誰都看得出來,宋運輝已經替這場會議收了尾。
「宋省長。」沙瑞金強迫自己壓著心中的不快,「民主生活會是省委安排的議題,什麼時候結束,還是要由省委統一決定。」
宋運輝將筆記本交給秘書周浩洋,轉身看向他,「瑞金同志,會議開到現在,問題談了,批評也有了,相關幹部的送禮問題也會統一處理。
再往下說,容易把民主生活會開成舊帳會。」
「誰在翻舊帳?」田國富憋不住了,「我們談的是幹部隊伍里的現實問題。」
「現實問題要有現實材料。」宋運輝不屑的看了田國富一眼,「沒有材料,就先別急著定性。紀委辦案,不能靠嘴壓人。」
田國富撓撓頭,「宋省長,我只是履行監督職責。」
「作為紀委書記,你履行職責沒有問題。」宋運輝不打算給田國富留一點情面,「問題在於,職責不能替代證據,舉報不能替代調查,傳聞也不能替代結論。」
一句接一句。
李達康激動的拍拍手,「宋省長講得深刻啊!國富書記說的天花亂墜,我李達康有點笨,聽不懂。宋省長一說,猶如醍醐灌頂。」
「達康同志,你認為好,就記筆記本上背下來。」沙瑞金相當的不滿,「今天,難得宋省長說的好,不妨再多說點。」
沙瑞金想的很簡單,一報還一報,哪怕讓你宋運輝口乾舌燥。
「好啊,瑞金同志,我就再說兩句。」宋運輝其實想的是趕緊散會,「就上面的幾句話,國富同志記住。以後省紀委辦案,少走十年彎路。」
打臉!
打得好!
沒有罵人,比罵人還有意思。
李達康忍不住笑出聲,「宋省長說得好。查案子不能靠聽說,開會也不能靠據說。要不然,以後咱們省委常委會改名,叫據說常委會。」
任志敏趕緊端杯子遮住嘴。
已經得罪宋運輝,在省政府被邊緣化,自己的日子真的不好過。
樹大招風,自己還是裝死算了。
不說話,低調一點。
學會隱忍也是政治智慧,現在越來越佩服佛系的吳雄飛吳市長了。
吳春林低頭咳嗽。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手指輕敲杯蓋,「達康同志這個建議有點意思,提醒我們。監督工作越重要,越要講程序。」
「育良書記說得對。」小金子不是想聽嘛,宋運輝就再說兩句,「程序不是給人看的門面,是防止權力走偏的韁繩。」
田國富抬起頭,「宋省長,您的這些話我接受。
但省紀委不能因為擔心出錯,就不敢監督。」
「誰讓你不監督了?國富同志,說話要學會聽話聽音。」高育良反問,「宋省長說的是查清楚以後再說。你今天拿一封匿名信,就在會上給祁同偉同志扣帽子。若是每個幹部都被流言蜚語影響,往後誰還敢幹事?乾脆躺平算了!」
「育良書記,躺平不是我的風格。我們紀委幹得就是得罪人的活。有問題就查。如果沒問題,自然不怕查。」田國富覺得自己很委屈。
「那就查。」宋運輝點頭,「記住祁同偉是正廳級幹部,查丁義珍,還得經過省委。難道查祁同偉,不需要經過省委?國富同志,你如果想查某一個省管幹部,拿出證據來,上常委會走程序!不走程序,私自調查一個省管幹部,就是違規。」
田國富抿住嘴。
低頭不說話。
這已經不只是替祁同偉解圍。
宋運輝把核查的韁繩,直接從省紀委手裡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