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縮在後排當背景板的錢有為猛地抬頭,指著自己的鼻子,滿臉錯愕,「陳老,我?」
自己說啥?
如果知道梁群峰來,錢有為估計要裝病。
現在一切都晚了。
陳岩石笑眯眯道,「對,就是你錢秘書長!二十年前你就是正廳級幹部,兢兢業業。
按資歷按能力,如果不是當年被某些搞小圈子的人排擠打壓,你現在可能早就是省委常委了!
你的遭遇,就是當年山頭主義最好的證據!」
整個會議室徹底安靜下來。
錢有為坐在那兒,後背瞬間被冷汗濕透。
他萬萬沒想到陳岩石會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李達康眼神發冷,直勾勾盯著錢有為,「錢秘書長,陳老替你喊冤呢。
你倒說說看,當年組織上調整你的崗位,是誰打壓你了?
是誰排擠你了?
你今天當著沙書記和宋省長的面,一五一十說清楚!」
錢有為不敢開口。
說一句,就有可能得罪一批人。
梁群峰冷笑一聲,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錢有為,當年省委對你的任用和調整,是我們常委開會討論、報省委常委會批准的。
怎麼,你覺得是我這個老政法委書記排擠了你,還是原來的省委常委們埋沒了你的大才?」
錢有為臉色煞白,兩隻手在膝蓋上搓個不停。
梁群峰當年是全省政法系統的絕對權威,門生故吏遍布全省。
錢有為要是敢接陳岩石的話,等於當場指控梁群峰、趙立春以權謀私。
以後在漢東,他別想再安生過一天。
趙立春的老部下估計要擠兌他。
錢有為結結巴巴地開口,「沒……沒有的事!陳老誤會了!
當年是……是我個人原因,加上工作能力跟不上省委要求,主動申請去Z協過渡的。組織上對我關懷備至,從來沒有排擠這回事!」
陳岩石氣得瞪圓了眼睛,「錢秘書長,慫貨!你剛才在沙書記辦公室里可不是這麼說的!」
這句話一出口,沙瑞金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
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宋運輝靠在椅背上,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錢秘書長,開會前你在沙書記辦公室說了什麼,大家不關心。
但在省委民主生活會上,每一句話都要對組織負責。
你到底哪句話是真的?」
田國富額頭上的青筋跳動,急忙插話,「宋省長,陳老是一片公心,想要幫老同志反映遺留問題,大家不要轉移焦點。」
「轉移焦點的是你們!」李達康毫不留情地打斷,「拿一個錢有為出來哭慘,硬扣山頭主義的帽子,抹殺漢東二十年的發展成績!
田國富同志,省紀委查案子靠這種捕風捉影的手段,能辦成鐵案嗎?」
高育良推了推眼鏡,目光直視田國富,「國富同志,實事求是這四個字,是咱們D的思想路線。
既然陳岩石同志的指控查無實據,錢有為同志自己也予以否認,那這套所謂的圈子論,是不是該告一段落了?」
沙瑞金握緊了手中的鋼筆。
精心安排陳岩石和錢有為出場,本想用老同志和受挫幹部的嘴,撕開漢東本土派系的防線。
結果梁群峰一坐在這兒,錢有為當場嚇破了膽,成了慫貨一個。
整場戲直接砸在了檯面上。
這怎麼能允許呢?
「錢秘書長,能不能說。如果不敢說,你就是對組織不忠誠,我看你還是原地退休算了。」
這句話擺明了就是要剝衣服斷退路。
錢有為兩條腿抖個不停。
硬著頭皮迎上檯面上的注視。
退是懸崖,進也是死路。
錢有為深吸氣,一把抽掉茶杯蓋,重重扣在桌上,「沙書記,那我就說說。」
會議室里幾道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田國富趕緊鼓動,「錢秘書長,說啊,咱們是民主的會議,可以暢所欲言。」
「我二十年前就是正廳,當年就是被趙立春打壓,把我調整到閒職去養老。」錢有為豁出去了,拉高嗓門,「我這個還算不上個例,呂州有個易學習,在處級崗位上窩了二十多年。這說明什麼?說明根本不是個案!」
提到易學習,李達康放在筆記本上的手稍微緊了緊。
心裡罵了錢有為N遍。
錢有為越說越絲滑,反倒扯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我們漢東民間早有順口溜嘛。
不跑不送,降職使用。
只跑不送,原地不動。
又跑又送,提拔重用。
像易學習這樣,不跑不送,沒降職,就已經算不錯了,說明我們漢東風氣還算可以。」
諷刺的意味十足。
話音落地。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這話里的反諷味道,誰都聽得出來。
舉易學習的例子,來控訴趙立春。
把整套規則撕裂開來,曬在檯面上。
田國富往前挪了挪身子,側頭看向李達康,「達康書記,我沒有記錯的話,當年易學習是你的班長。
你現在是京州市委書記,而易學習還只是處級幹部。」
就是噁心李達康。
李達康面無表情,沒去接田國富的話。
只是拿起鋼筆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表達對田國富的不滿。
有些話不能說,李達康害怕扯起自己的遮羞布。
金山縣修路鬧出過人命,害怕被人舊事重提。
沙瑞金覺得火力可以了,「同志們,具體情況我不太清楚。
但這至少說明存在問題。
我在來漢東之前,和趙立春同志見了面。
他知道我和陳岩石同志的關係,專門提過,說陳岩石當年是因為年齡的原因,沒有上副部,到退休也沒能享受副部待遇。」
錢有為當即附和,「看看,沙書記這麼一說就三例了。」
陳岩石腰杆挺直,嗓門陡然提升,「趙立春時代遺留的風氣很不好!
搞小圈子,跑關係、抱大腿。
部分幹部不去鑽研業務,一門心思找靠山,把官場當成了私人圈子!」
老石頭義憤填膺,說得唾沫星子橫飛。
梁群峰把杯子往桌上一頓,「陳岩石同志,證據呢?不能沒有證據就信口開河吧?」
梁群峰聲音不大,但分量極重。
老政法委書記環視四周,「不要光嘴上說說。我問一句,在座的除了我,當年誰是省委常委?」
很顯然,除了梁群峰,還沒有第二個人。
一時間,沒人接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