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邁步上前,兩隻手握住梁群峰的手,「老領導,您的身子看著還挺好。」
「育良,我老了。」梁群峰擺手,嘆了一口氣,「宋省長,育良,我退下來這些年,按理說不該摻和省委的事,怕後頭有人戳脊梁骨,說我梁群峰倚老賣老、退而不休,討人嫌。」
宋運輝坐在側面的單人沙發上,「梁老書記這話見外了。
提建設性意見和退而不休完全是兩碼事。
漢東現在正處在發展的關鍵期,離不開老同志掌舵把關,傳授經驗。」
梁群峰聽完,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
高育良摘下眼鏡,拿眼鏡布擦了擦,「是啊,老領導。
剛才宋省長提議請德高望重的老同志過來把脈,我第一個念頭就是您。
有您坐鎮,我心裡踏實。」
「宋省長抬舉,育良你也是念舊的人。」梁群峰靠在沙發上,語氣沉穩,「既然你們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這把老骨頭今天就豁出去了,能出幾分力就出幾分力。」
梁群峰心裡暢快。
前陣子女兒梁璐和祁同偉的關係總算緩和,兩人去做了試管。
女兒梁璐就是塊心病,現在總算有了盼頭。
他現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女婿祁同偉的前途。
田國富自打調來漢東,隔三差五拿祁同偉說事,暗戳戳地往祁同偉身上潑髒水。
梁群峰早就憋著一股火。
今天宋運輝和高育良給搭了這個台子,逮住機會,非得給田國富上一課不可。
辦公樓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幾分鐘後,宋運輝走在最前面,高育良陪在梁群峰身側,三人進了常委會議室。
陳岩石本來坐在椅子上,手裡握著搪瓷茶缸,神情頗為自得。
看到梁群峰邁進門的那一秒,陳岩石握著茶缸的手抖了一下,水差點濺出來。
梁群峰怎麼來了。
這個退下去多年的老政法一把手,怎麼突然殺到了民主生活會現場。
陳岩石原本準備好的那些話,卡在嗓子眼裡,整個人坐立難安。
沙瑞金最後一個推門進來,步子很大,徑直坐到主位上。
沙瑞金環視一圈,目光在梁群峰身上停了兩秒,轉頭看向高育良,「同志們,咱們今天召開專題民主生活會。
育良同志,你剛才提到的另一位老同志祁震武,人在哪裡?」
高育良手裡捏著鋼筆,「沙書記,祁震武同志年事已高,腿腳不便,今天通過線上視頻接入會議室,通過雲端和同志們連線交流。」
沙瑞金點點頭,「行,時間寶貴,那我們就正式開會。」
在他看來,一個退伍老兵翻不起大浪,分量完全沒法跟資歷深厚的陳岩石比。
掌聲在會議室里響了起來,稀稀拉拉,各懷心思。
啪啪啪!
沙瑞金抬手往下壓了壓,聲音提高,「今天的會議主題很明確,揭揭底、出出汗、敲敲鐘、吹吹風。
開展嚴肅的批評與自我批評,紅紅臉,扯扯袖子。
大家不要有顧慮,暢所欲言。
誰先談一談?」
陳岩石挪動了一下椅子,清了清嗓子,「既然沙書記發話了,我這個退休老頭子就先講兩句,拋磚引玉。」
所有人的目光轉過去。
陳岩石挺直了後背,「同志們,咱們漢東這些年,某些省委主要領導在位的時候,留下來極其惡劣的風氣。
幹部隊伍里搞小圈子,搞人身依附,跑關係、抱大腿。
一些幹部不把精力放在鑽研業務、為人民服務上,一門心思找靠山,把嚴肅的D內Z治生活搞成私人俱樂部,烏煙瘴氣!」
如果可以公開說漢大幫、秘書幫, 陳岩石肯定直接說了。
但是,不能說。
只能含沙射影。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梁群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了抬眼皮,「陳岩石同志,你嘴裡說的某個省委主要領導,指的到底是哪一位?
把名字點出來嘛。」
陳岩石脖子一梗,看向梁群峰,「梁書記,你這是明知故問。誰在咱們漢東執政二十多年,我說的就是誰!」
這麼一說就差報出來趙立春的身份證號。
李達康坐在對面,把筆記本重重往桌上一摔,冷笑一聲,「陳老,照您這麼講,您是對我的老領導意見很大啊。
請問趙老書記在任的時候,哪一件決策違反了組織原則?
又在哪裡得罪了您陳老?」
陳岩石被嗆得臉色發漲,「達康同志,我談的是風氣,對事不對人!」
「哦,好一個對事不對人?」李達康往後一靠,「我看您是對人不對事。趙老書記帶領漢東搞經濟建設,打開招商引資新局面的時候,某些人光會坐在機關大院裡挑刺。」
宋運輝放下手中的鋼筆,平和地開口,「達康書記先不要激動。
既然是紅臉出汗的民主生活會,陳岩石同志既然開了頭,不如講得更具體一些。
到底有哪些具體事例,涉及哪些具體幹部,擺到桌面上,大家一起評議評議。」
高育良跟著點頭,「宋省長說得在理。
反映問題要講證據,講事實。
不能用含糊其辭的概念,給全省的幹部隊伍扣大帽子。」
陳岩石喉嚨發緊。
他對趙立春有意見不是一天兩天,背地裡搜集了不少傳聞,可手頭根本沒有能夠擺上檯面的實錘材料。
現在宋運輝和李達康一唱一和,直接把他逼到了死角。
當著一眾常委的面,要是拿不出乾貨,那就是無中生有。
田國富見狀,連忙打圓場,「陳老長期紮根基層,聽到老百姓的呼聲多,反映的是普遍存在的現象,大家不必扣字眼。」
沙瑞金看向陳岩石,「陳老,您不要有顧慮,有什麼講什麼,把實際情況講一講。」
陳岩石額頭冒了汗。
講什麼。
講趙立春批條子?
沒有原件。
講幹部任用違規?
那些提拔全走過常委會程序。
陳岩石的眼角掃過坐在角落裡的錢有為,心裡一動,轉了話題,「從哪裡談呢,讓我想想。
其實具體的人和事,坐在咱們會場裡的同志最有切身體會。
我認為錢有為錢秘書長,最有發言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