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誰,不查誰,什麼時候查,查到哪一步停,桌上是一回事,桌下又是一回事。
省一親自見,意思再明白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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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刀。
可刀握在哪只手裡,得先說清楚。
樓下,陳海的車已經到了。
人靠在車邊,襯衫袖子挽著,見他下樓,抬手就罵,「猴子,你行啊,回漢東了也不先給我打電話,還得我從別人嘴裡聽。」
侯亮平走過去,一拳砸在他肩上,「陳檢日理萬機,我哪敢打擾。」
「少來這套,上車,去家吃飯。」
車門一關,兩人挨著坐,短短几秒,大學宿舍那股熟絡勁兒就起來了。
陳海發動車,嘴裡沒停,「我本來想去機場接你,老季又讓我安排飯菜,我太忙了,買菜請廚師,忙死我了。」
「海子,我知道了。」
「猴子,你別往心裡去。」
「海子,我哪有那么小氣。」
這句說完,侯亮平偏頭看窗外,沒再往下接。
陳海餘光掃了他一眼,心裡也有數。
猴子這人,嘴上越輕,心裡越記。
一路上,兩人聊的都是舊事。
漢大宿舍,食堂打飯,半夜吹牛,誰追過哪個系的姑娘,誰考試前抱佛腳,誰又在老師面前裝正經。
車裡笑聲不斷。
周正握著方向盤,不吭聲。
他跟這幾個人熟,可熟歸熟,今天這頓飯里誰是主角,誰心裡有事,他看得清。
到了陳海家,門一開,飯菜香氣就飄出來了。
客廳不大,布置得規整,桌上已經擺滿了菜。
陸亦可、林華華從廚房裡端著盤子、碗出來了,笑著招呼。
幾個人圍桌坐下,氣氛一下就有了。
家宴就是家宴,和外頭不一樣,沒有酒桌上的試探,沒有套話。
陳海開了瓶酒,給侯亮平倒上。
「猴子,來一杯,算給你接風。」
侯亮平把杯口一壓。
「下次喝,我一會兒還得去見沙書記。」
桌上幾個人動作都停了停。
陸亦可先開口,「剛到就見書記?」
覺得不簡單。
「嗯,兩點,省委。」
陳海把酒瓶放下,換成茶壺。
「那就別喝了,喝茶。」
嘴上輕鬆,他心裡卻轉了兩圈。
沙瑞金第一時間見侯亮平,這個信號不一般。
說明這位新來的反貪局長,不是丟到院裡自己磨合,而是省一要親手看一眼,摸摸斤兩。
林華華夾了塊排骨,嘴裡嘟囔著,「漢東這陣子,風真是越刮越急了。」
周正乾笑一聲,「華華,你少說兩句,吃飯。」
侯亮平端起茶杯,掃了一圈,「都緊張什麼,我就是去匯報工作,又不是上刑場!」
陳海抬頭看他。
「你去見沙書記,少耍貧嘴。」
「我什麼時候貧過。」
「你什麼時候不貧。」
一桌人都笑了。
笑歸笑,心思都沒閒著。
侯亮平夾菜的間隙,腦子裡也在過線。
沙瑞金見他,肯定不只是說幾句歡迎的話。
漢東眼下最敏感的,就是反貪局這個位置。
自己是高育良的學生,調來接陳海的位置,外頭不可能沒說法。
沙瑞金要是直來直去,那倒好辦。
怕就怕書記一臉和氣,話說得全是套子,套子裡全是鉤子。
陳海家這頓飯,吃得不快。
沒人拼酒,沒人勸菜,更多時候是你一句我一句,繞著舊情分說話,繞著新局面打量。
吃到一半,陳海忽然問:「猴子,你這次來,真準備好了嗎?」
侯亮平抬眼,「怎麼,怕我水土不服?」
「我是怕你不適應。」陳海擔心侯亮平給自己惹禍。
畢竟啊,現在自己是侯亮平的上級。
侯亮平有點不滿,「這話怎麼說?」
陳海放下筷子,「猴子,外面辦案和漢東辦案,不是一回事。
這裡頭人情熟,關係密,誰和誰繞著,外頭看不出來。
你一查案,查到後面,不一定先碰到證據,先碰到的可能是熟人。」
侯亮平笑了笑,「熟人才有意思,不熟的我查他幹嗎。」
陸亦可在旁邊接了句,「你別把話說這麼滿,到時候真撞上了,別怪沒人提醒你。」
侯亮平想立功,「放心,我這人記吃也記打。」
這句一出,陳海沒吭聲。
他知道侯亮平話裡有話。
漢東大學那一撥人,如今散在各個位置上,誰不是一層同學情,一層利益線。
真要掀蓋子,誰都說不準鍋里燉著誰。
飯後,侯亮平起身,去洗手間洗了把臉。
抬頭看鏡子,水珠順著額角滑下來。
他抹了一把,盯著鏡子裡那張臉。
來都來了。
沙瑞金要看,那就給他看。
省一還不得看自己老岳父的面子。
另一邊。
省委大院。
第一食堂里,桌上的菜已經上齊。
沙瑞金坐主位,田國富坐在一側,錢秘書長陪著,陳岩石面前擺著一碗米飯。
面前挺多菜。
沙瑞金要求的是最高標準,當然是最好的飯菜。
陳岩石吃得不快,話倒不少,「不錯,食堂比以前強,起碼不擺架子,不搞那套虛的。」
沙瑞金笑著給他夾菜,「陳叔叔,你提意見,我們就改。
省委機關也不能脫離群眾,飯菜好不好,幹部吃得舒不舒服,都是作風問題。」
陳岩石放下筷子,點了點桌子,「要是這麼說,咱們別光說吃飯。
省委機關幹部下去調研,車一到,前呼後擁。
杯子往桌上一擺,煙往口袋裡一塞,嘴上講服務群眾,腳底板沒沾多少土,這算什麼作風?」
田國富接得很快,「陳老批評得對,這股風,得治。」
陳岩石大口吃著魚肉,「治,就得動真格。
不是開個會,寫兩張紙,念兩段話,就算過關。」
好吃,是真的好吃。
比老伴兒王馥真的手藝好多了。
沒有任何毛病。
「陳老,您說的深入淺出,我錢有為佩服得五體投地。」錢有為不忘拍馬屁。
陳岩石吃了口飯,又抬頭,「還有幹部選拔。別老盯著學歷,盯著履歷,關鍵看幹過什麼,老百姓認不認。
現在有些人,材料寫得漂亮,一到現場,腳就軟,嘴倒利索。
還有啊,別光看年齡。」
陳岩石這麼說,其實是為當年的自己打抱不平。
如果不是年齡問題,自己穩上副部級。
田國富心裡嘀咕,真的是愛抱怨的老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