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會兒年輕，穿著檢察制服，往走廊里一站，真拿自己當把利劍，誰都敢碰一碰。
老師誇過，師兄看重過，連門口保安都說，這小伙子往後准有出息。
多年兜兜轉轉，又回了漢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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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沒走丟，人卻都長了心眼。
周正把車開得很穩，低聲說了句，「侯局，據說這次你來，院裡不少人都在看。」
「看什麼？」侯亮平來了興趣。
周正後悔提了，「看風向，也看熱鬧。」
侯亮平笑了，「熱鬧好看，真燒到身上，就沒人笑得出來了。」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周正聽懂了，嘴裡只應了聲「是」。
省檢大樓出現在前面。
侯亮平下車時，腳步停了半拍，抬頭看了看那棟樓，喉嚨里滾過一口氣。
多少年了。
再回來，還是這股味。
門廳里，認識他的人已經不算多，偶爾有幾個老面孔瞧見了，先是一怔，隨即上前握手。
「侯局，歡迎回漢東。」
「老張，還在啊。」
「捨不得走，你這回可是挑大樑來了。」
「別捧我，漢東的水有點深，我先試試溫度。」
一路往裡走，牆上的宣傳欄換了新內容。
侯亮平走過拐角時，餘光掃到一間辦公室，門牌沒變，裡面坐的人卻陌生。
他沒停。
有些地方，站門口看看就夠了。
季昌明辦公室里，茶已經泡好了。
「亮平，來了，坐。」
這一切不是因為侯亮平，而是因為侯亮平是鍾家的贅婿。
鍾家老二鍾正勉的面子必須給。
他年紀擺在那裡，眉眼間沒什麼起伏，可人往沙發邊一站，屋子裡的分寸就出來了。
侯亮平坐下。
「老季，好久不見。」
季昌明覺得膈應的慌，「路上還順利吧。」
現在這些年輕人怎麼了？
難道是要來整頓職場？
為什麼連一聲紀檢都不喊。
一個個都是一聲一聲老紀。
陳海這樣，陸亦可也這樣，現在來了個侯亮平還這個德行。
心裡其實有點不爽啊。
侯亮平大馬金刀的坐著，「順利，沒堵死我，我就算運氣不錯。」
侯亮平這麼說，一方面是抱怨京州的交通。
另一方面呢，其實是覺得省檢察院沒有派什麼重量級的人物去接自己。
原本想的是眾人簇擁，還有鮮花，還有掌聲。
結果呢？
什麼都沒有，就一個男的，還是周正。
如果說來兩個美女，心裡也平衡點呀！
結果呢，啥都沒有。
季昌明把茶杯推過去，「你這張嘴，還是沒改。來漢東了，有些場合，收著點。」
「老季，你這話，我聽著耳熟，當年實習你就這麼提醒我。」
「提醒過，還得再提醒。年輕時候鋒芒外露，人家說你有衝勁。位置變了，再還是那樣，人家就說你不懂規矩。」
侯亮平端起茶，吹了吹，「規矩我懂，就看規矩是用來辦事，還是用來攔人。」
季昌明看著他，沒急著接話。
這位從上面下來的反貪局長，能力有，背景也有，脾氣更不小。
用得好，是把快刀。用不好，刀口先衝著自己人來了。
屋裡安靜了幾秒。
季昌明才慢慢開口。
「漢東不是四九城，案子也不是紙上的字。你來之前，應該已經聽了不少。」
「聽過一些，未必真。」侯亮平喝著茶，覺得和老丈人的茶差遠了。
不上檔次。
季昌明開始畫條條框框，「那就少下判斷，多看，多聽。
院裡支持你辦案，但辦案不是一個人的事。
你要人，我給。你要配合，我來協調。可有一條，別一上來就想把桌子掀了。」
侯亮平把茶杯放回去，「季檢，真要到了該掀的時候呢？」
「到了再說。」季昌明答得平平，偏就有股壓人的勁。
侯亮平沒再追著問。
他來之前當然做過功課，漢東眼下這局面，省里幾條線交錯，表面上都在講原則，底下各有算盤。
誰先落子，誰就容易挨盯。
季昌明這番話，既是提醒，也是劃線。
說白了，你可以查，但別失控。
就在這時，桌上電話響了。
季昌明看了眼來電，神色一正，伸手接起。
「沙書記。」
侯亮平抬了下頭，茶杯停在半空。
電話那頭聲音不高，聽不全，只能斷斷續續聽到幾句。
「到了……是……安排過了……兩點到省委……好，我通知他。」
季昌明放下電話，轉過臉。
「沙書記要見你。下午兩點，省委。」
侯亮平神色一收。
來得真快。
侯亮平又端起茶杯，「單獨談？」
裝一下逼很合理吧。
季昌明還定了個鬧鐘，「對，單獨。」
侯亮平靠在沙發上，「老季，看來我這趟，歡迎規格不低啊。」
侯亮平這麼說，就是說給老季聽的，意思是省檢察院不重視自己。
再瞧瞧省委沙書記，省里就這麼的重視自己。
季昌明看了他一眼。
「高規格不等於好事。沙書記要見你，說明重視，也說明盯著省檢察院。
你在漢東第一步怎麼走，不少人都在看。」
侯亮平低頭理了理袖口，「那我就去聽聽，漢東這第一課，書記怎麼給我上。」
季昌明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中午按慣例，本來要給你安排接風宴，我取消了。省紀委田國富盯得緊，萬一超標了，意見多。」
「取消得好。」侯亮平有點不爽。
沙瑞金電話中讓取消的，這個鍋現在讓季昌明背，「猴子，我不是怕麻煩，是今天這個時候，不適合熱鬧。
你剛到，筷子還沒拿穩，桌上坐哪些人，外頭都能解讀出一堆意思。」
侯亮平笑了，「老季，你這話一出，我連飯都不敢吃了。」
季昌明早就給陳海發了消息，「飯還是要吃。你和陳海去他家聚聚就算給你接風了。去吧，休整一下，下午千萬別遲到。」
陳海沒有接侯亮平，就是安排家宴。
「老季再見！」侯亮平吹著口哨離開。
從辦公室出來，侯亮平走在走廊里，步子比來時慢了些。
沙瑞金兩點見他。
這不是走程序。
這是先過門。
誰都知道，反貪局長不是個普通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