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的不是漢東。」鍾正國站在燈光下,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了,「是哪都有人心不足。猴子去,就是幹這個的。」
秦思遠掛了電話,在書房坐了幾分鐘。
手機屏幕暗了又亮,是秘書發來的消息,問明天上午的會要不要改期。
他回了兩個字:照常。
然後翻出侯亮平的號碼。
「亮平,睡了沒?」
「秦局,還沒呢。」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清醒。
「走咱們上天台。」秦思遠笑了,「帶包煙,我那包抽完了。」
十分鐘後,侯亮平到了。
秦思遠站在鐵欄杆邊上,風從北邊吹過來。
城市的燈亮成一片,紅的黃的白的,延伸到視野盡頭。
侯亮平從口袋裡掏出半包華子,抽出一根遞過去,打著火機。
火苗被風吹得一晃,秦思遠低頭湊近,吸了一口,菸頭亮了。
「你那個發小,走了?」秦思遠吐出一口煙,眼睛還看著遠處。
「走了。」侯亮平自己也點了一根,站在秦思遠側後方半步的位置,「就是經濟糾紛,我給他指了條路,讓他回漢東。他這人急脾氣,連夜就開車走了。」
秦思遠沒說話,夾著煙的手搭在欄杆上,菸灰被風吹散。
「秦局,今晚這事是我沒處理好。」侯亮平頓了頓,「大半夜讓人拎著東西來家裡,影響不好。」
「東西沒收,就不用解釋。」秦思遠彈掉菸灰,「你做得不錯。這種時候,門口比屋裡乾淨更要緊。」
侯亮平點點頭,沒接話。
風從後脖子灌進去,涼颼颼的。
「陳海提副檢察長了,你知道吧。」
「聽說了。」
「反貪局局長的位置,你有想法沒有?」秦思遠轉過身,背靠著欄杆,手裡的煙已經快燃到過濾嘴,「最高檢推薦的你,陳海也點了頭。我、你二叔、你岳父,都認為你合適。」
侯亮平把煙按滅在欄杆的水泥台上,「秦局,您讓我去漢東?」
「不想去?」秦思遠笑了笑,「不想去我換人。想去的人可多了。如果不是我推薦,你可能沒有機會。」
「秦局,我不是這個意思。」侯亮平趕緊掏出煙盒,手在兜里摸火機,「我去。我早就想去漢東了。我在漢東大學讀的大學。那邊的情況,我多少知道一些。」
火機打了兩次才點著。
侯亮平給秦思遠遞上煙,自己也點了一根,深吸一口。煙進肺里,嗆得他咳了一聲。
「想好了?」秦思遠眯起眼,「漢東不比咱們這。這裡你犯了錯,上面有人兜著。漢東那邊,你走錯一步,滿盤皆輸。」
「我想好了。」侯亮平抬起頭,「漢東有問題,我去解決問題。干反貪這行,不在前線上,躲在機關里算什麼。」
秦思遠看了他幾秒,笑了,「有你二叔當年的勁頭。」
他從內兜里摸出幾張紙,「手續連夜辦好了,秘書剛送過來。小艾那邊,你今晚務必說通。她要是跟我打電話鬧,我可不幫你,你就繼續當處長。求小艾放水。趕緊的。別愣著了。」
侯亮平接過文件,這事來得快,但他不意外。
從碰能源系吃癟,他就知道這個圈子裝不下他了。
「秦局,我不會讓您為難。」
「你讓不讓,我該說的都說了。」秦思遠拍了拍他肩膀,「走吧,回家去。小艾等著呢。」
侯亮平回到家的時候,鍾小艾已經在客廳里了。
她沒換家居服,還穿著那身淺灰色的西裝,高跟鞋也沒脫,就那麼坐在沙發上刷手機。
聽見門響,頭也沒抬。
「回來了。」
「回來了。」侯亮平換了鞋,摟著鍾小艾的肩膀,「小艾,這麼晚還穿著正裝?換衣服,咱們睡覺?」
「你管我?」鍾小艾掙了一下,「手拿開。」
侯亮平沒鬆手,手指往她脖子後面移了移,力道不輕不重地按,「老婆,我不向你請示個事嘛。」
「什麼事。」鍾小艾的語氣還是淡的,但肩膀明顯鬆了。
「漢東那邊,反貪局局長的位置空出來了。」侯亮平彎下腰,下巴擱在鍾小艾肩上,熱乎乎的氣噴在她耳邊,「秦局想讓我過去。」
鍾小艾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停住了,「你說去就去?」
「這不是回來跟你商量嗎。」侯亮平的手往前挪,避開她的鎖骨,在肩膀和頸椎之間打轉,「你要是不點頭,我就不去。天塌下來我也不去。」
「得了吧。」鍾小艾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你心裡那點小九九,我還不知道?漢東的事,你早就上心了。那個蔡什麼來著,今晚不還去咱家門口堵你了?」
「蔡成功。我讓人把東西全攔外頭了。」侯亮平繞到前面,蹲下來,仰臉看她,「他是他,我是我。我去漢東是為了案子,不是為了他。」
「為了案子,為了進步。」鍾小艾看著侯亮平,「反正不是為了我。」
侯亮平急了,抓住她的手,「怎麼不是?我在這兒待著,天天看能源系那幫人眼色,回家還得讓你跟著擔心。我去漢東,哪怕再難,至少能幹點實事。你不想你老公以後出去,腰杆子能挺直嗎?」
鍾小艾抽出手,別過臉,「你腰杆子什麼時候彎過。就你侯亮平,走到哪兒都是屬公雞的。」
「那你讓我去?」侯亮平又往前湊了湊,臉都快貼到她膝蓋上。
鍾小艾沉默了一會兒,突然伸出三根手指,戳在他額頭上,「猴子,去可以。我有三個條件。」
侯亮平覺得十拿九穩了,「你說。」
「第一,每天一個電話。必須是視頻。我得看著你住哪兒、吃沒吃、瘦沒瘦。」
「成。」侯亮平覺得都是小事。
「第二,漢東那邊誰給你使絆子,你別瞞我。大事拿不準的,給我、爸、二叔打電話。別自己一個人扛。」
侯亮平覺得有種被老婆疼的感覺,「聽你的。」
咦!
這種感覺還挺好。
「第三。」鍾小艾低頭看著侯亮平,眼裡的情緒有點複雜,「你明年必須調回來。不管那邊成不成,一年之內,你得想辦法回來。我受不了一直分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