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運輝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沙瑞金要來找自己。這倒是頭一遭。
自從到漢東上任，兩人之間的來往多是常委會上見面，省委省政府的正常溝通渠道，私下單獨碰面幾乎沒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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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別說沙瑞金主動提出來辦公室找他。
真的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宋運輝心裡琢磨著。
剛到漢東的時候，宋運輝對沙瑞金抱了幾分觀望的態度。
這個小金子從外省調來，沒有漢東本地根基，按理說應該拉攏省政府的宋運輝這個外來的實權人物。
但沙瑞金這個人，表面看著溫和，骨子裡很有章法。
他來了之後不急著動人事，只抓了兩件事，一是調研摸底，二是處理信訪積案。看上去四平八穩，實際上每一招都暗藏機鋒。
宋運輝很清楚，沙瑞金不是來當擺設的。
省委書記和省長之間，從來都是微妙的平衡局。
你進我退，你攻我守。
誰也不願意被人當槍使，更不願意被人架空。
這次沙瑞金主動上門，宋運輝第一反應是意外，第二反應是警惕。
沒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宋運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停車場。又看了一眼時間。
電話里沙瑞金說正在路上，估計還有一陣子。
周浩洋敲門進來，手裡端著茶壺，「老闆，要不要準備點水果？」
「不用整那些虛的。」宋運輝擺了擺手，「你就正常泡茶。」
周浩洋點了點頭，明白了。
一般接待就可以了。
官場上的事，越是看著光明正大，背後越有文章。
宋運輝走回辦公桌前，低頭翻了翻手邊的文件。
心思不在上面。
沙瑞金來幹什麼？
幹部調整。
這是宋運輝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
馬上就到年中人事討論的窗口期了，各地市的班子、省直部門的正職，都要陸續過一遍。
沙瑞金雖然是一把手，但幹部任用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省委五人小組裡，他、宋運輝、田國富、高育良，再加上吳春林，五個人坐在一起過幹部，每一個名單都要過五關斬六將。
沙瑞金要是想在關鍵位置上推自己的人，繞不開宋運輝這關。
同樣的道理。
宋運輝要是想推誰，也得沙瑞金點頭。
兩人之間這個默契，從沙瑞金上任那天起就存在。
宋運輝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畫著圈。
要是沙瑞金為了幹部的事上門，那是好事。
說明小金子還願意走程序、講規矩。
怕就怕這個人突然變臉，不按套路出牌，在常委會上搞突然襲擊。
那種人宋運輝見得多了。
宋運輝站在窗前，抬眼一看，一輛黑色奧迪緩緩駛入省政府大院。
車牌號尾數是001。
省委一把手的車。
宋運輝整了整領帶，把桌上的文件全部收起來。
沙瑞金的動作很快。
黑色奧迪停在門口，車門推開，沙瑞金彎著腰鑽出來，穿一件藏青色夾克，頭髮梳得整齊，臉上掛著笑。
周浩洋把沙瑞金、白秘書領進省長辦公室。
宋運輝迎上去兩步，「瑞金同志，歡迎歡迎。」
沙瑞金握了握宋運輝的手，笑道，「運輝同志，沒打擾你工作吧？」
「說哪裡話，你來得正好，我還琢磨著這段時間找機會跟你碰個頭呢。」宋運輝側身讓了讓，「來來來，裡面坐。」
白秘書跟在沙瑞金身後，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
周浩洋給沙瑞金、宋運輝倒了茶後。
笑呵呵地打招呼，「白秘書，到我辦公室坐坐？剛泡的茶。」
白秘書看了沙瑞金一眼，沙瑞金微微點頭。
白秘書便跟著周浩洋去了旁邊的辦公室。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深棕色的辦公桌上。
沙瑞金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牆上掛的地圖上停了一瞬，然後坐到沙發上。
宋運輝在旁邊坐下，指了指茶杯，「瑞金同志，剛泡的茶，你嘗嘗。明前龍井。」
沙瑞金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好茶。運輝同志，我這次來，是想跟你交個底。」
「你說。」宋運輝端著茶杯。
「馬上要討論幹部晉升的事了。」沙瑞金開門見山，「我這邊有個人選，想跟你通個氣。」
宋運輝心裡一動。果然是為了幹部的事。面上的神情不變，微微傾了傾身子，「什麼人選？」
沙瑞金沒急著回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辭。
半天，他才說，「檢察院那邊的。陳海，反貪局局長，我覺得可以更進一步，提一提副檢察長。」
陳海。
宋運輝的表情沒有太多變化，心裡卻飛快轉了幾圈。
陳海是陳岩石的兒子。
陳岩石是誰？退休的檢察院常務副檢察長，老資格。
但這人有個毛病，退了休還不安分，喜歡在背後指指點點，到處伸手。
宋運輝來漢東之後，沒少聽人提起陳岩石如何如何。
高育良在陳岩石身上吃過不少暗虧，李達康更是對陳岩石那套「退而不休」的做法嗤之以鼻。
偏偏陳岩石有層關係擺在那裡。
沙瑞金是陳岩石的養子。
這事在漢東官場不是秘密。知道的人多，嘴上不說罷了。大家心裡都有一桿秤，陳岩石雖然退了，但靠著沙瑞金這棵大樹，沒人敢拿他怎麼樣。
宋運輝沒想到沙瑞金會為了陳海的事親自跑一趟。
這倒有趣了。
「陳海。」宋運輝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我初到漢東，對檢察院那邊的班子情況還不太熟悉。」
這話是實話，但不全實。
宋運輝知道陳海。
反貪局局長，辦案子有兩把刷子，但要說多出色，倒也談不上。關鍵在於，「陳海」這兩個字背後連著的是陳岩石，而陳岩石背後站著的是沙瑞金。
沙瑞金今天親自來談這件事，等於是把姿態放到了檯面上。
宋運輝沒有急著表態。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瑞金同志，陳海在反貪局乾的成績，我聽說了一些，確實不錯。
不過副檢察長這個位置，關係到咱們檢察院的整體班子搭配，我還想聽聽組織部門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