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岩石這才慢悠悠站起來，「海子，你懂什麼，這叫生活情趣。退休了，總得找點樂子。」
陳海的鞋面上全是小狗的口水，一腳把小狗踢開。
「樂子？爸，您這麼搞，一世英名就全毀了。」
陳岩石臉上的笑淡了。
「海子，我退休了。我手中沒有權力。」
「您退休了，我沒退休，我還在職。」陳海壓低聲音，往屋裡瞥了一眼。
王馥真正在廚房忙活，油煙機嗡嗡響。
「對啊，海子，你是反貪局局長。」陳岩石一點也不糊塗。
「爸，您這麼整，讓我這個反貪局局長很為難。我是管還是不管？」陳海擔心的是自己的仕途。
陳岩石身穿一雙手，「海子，你想抓你老子，是吧。來啊，你把我現在就抓走。」
「爸，抓您不至於。」陳海搖搖頭，「現在是我晉升正廳的關鍵時刻，您不能犯錯啊。」
陳海日思夜想的漢東省檢察院副檢察長。
副廳到正廳是仕途中非常重要的一步。
陳岩石的臉色沉下來。
「海子，你的意思是，我養幾盆花、幾隻鳥，就影響你當廳長了？」
都是自己喜歡的東西，別人送來的，真的是喜歡的不行。
「爸，您別裝糊塗。」陳海急了，聲音又壓低幾分，「送花、送鳥、送藏獒。這幫人為什麼往您這院子裡跑？還不是因為您跟沙書記的關係？您收的不是東西，是人情。人情這東西，是要還的。」
陳岩石不說話了。
轉身走到那盆素冠荷鼎前，伸手撥弄了一下葉片，沒吭聲。
陳海跟過去。
「爸，您想想，今天來一撥人，明天來一撥人，後天紀委的人來查，您怎麼說得清？就算您退休了，就算您兩袖清風，可架不住別人說閒話。
到時候，我晉升正廳，公式這一關怎麼過？
別人會怎麼說？
會說陳海的父親在院子裡收了一堆東西，陳海還想當副檢察長？」
陳岩石的手停在葉片上，「海子。我沒收。」
「您沒收？那這花哪來的？這鳥哪來的？這狗哪來的？」陳海指著滿院子，「爸，您自己看看，這像什麼樣子？這還是您的院子嗎？這簡直是花鳥魚蟲市場。」
廚房的門開了。
王馥真的圍裙上沾著麵粉，「海子來了？快進屋洗手，我一會兒給你洗點葡萄。」
陳海沒動。
「媽，您也勸勸我爸。」
王馥真擦了擦手，「海子，勸什麼？」
陳海直言道：「勸他把這些東西送回去。」
老學長祁同偉馬上或許就是副部了，自己不能步步掉隊吧。
王馥真看了陳岩石一眼，又看了看滿院子的東西，嘆了口氣。
「老陳，咱們海子說的對，送禮的人搞不好是坑海子、坑小金子。」
陳岩石猛地轉過頭，「坑海子？誰坑小金子？」
陳岩石的臉色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我……我就是喜歡這些花花草草。」
「喜歡？」陳海苦笑，「爸，您喜歡花，自己去花鳥市場買。您喜歡鳥，自己去鳥市淘。可這些東西，是別人送的。別人送的東西，哪有白送的？天下沒有免費的晚餐。天上也不會掉餡餅，如果說掉下一個餡餅，搞不好也是有毒的。」
陳岩石沉默了。
他走到那隻相思鳥面前，鳥籠掛在樹杈上，紅嘴小鳥蹦蹦跳跳，叫聲清脆。
他伸手逗了逗，小鳥歪著頭看他。
「這鳥，是錢秘書長送的。」
「錢秘書長？」陳海皺眉，「錢秘書長那個坑貨！」
「嗯。」陳岩石點點頭。
「他為什麼送您鳥？」陳海問道。
陳岩石這麼一說，自己都心虛，「他說……他說我退休了，養只鳥解解悶。」
「解悶？」陳海冷笑，「爸，您信嗎？錢秘書長，專門給您送只鳥解悶？他怎麼不給別人送？他怎麼不給他自己親爹送？」
陳岩石不說話了。
陳海轉身走到那隻波斯貓面前，小貓的毛色雪白，眼睛一藍一黃。
「爸，別人為什麼送您貓？」
「說……他們說我在家，養只貓作伴。」陳岩石現在一想全特麼是坑。
果然家裡來了一群坑貨。
「作伴？」陳海的聲音提高了，「爸，您一個人？我媽呢？我呢？還有您大孫子小皮皮球，我們都不算人了？別人還管您養貓作伴？居心不良。」
陳岩石的臉漲紅了，「海子，你……你這是什麼態度？我是你爸。」
「正因為你是我爸，我才跟你說這些。」陳海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爸，您想想，今天送花，明天送鳥，後天送貓，大後天送狗。這幫人為什麼往您這院子裡跑？還不是因為您跟沙書記的關係？」
陳岩石的頭低著。
看著滿院子的東西，眼神複雜。
「我……我就是覺得，這些東西扔了可惜。」
「可惜？」陳海急了，「爸，您要是覺得可惜，您自己去買。可別人送的東西，您不能收。您收了，就是欠人情。欠了人情，就得還。到時候，人家找您辦事，您辦不辦？您不辦，人家會說您翻臉不認人。您讓我辦了，那就是違紀違規。您說，怎麼辦？」
陳岩石不說話了。
走到那盆素冠荷鼎前，蹲下來，盯著那朵花看了半天。
「這花，是真的好看。」
王馥真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陳，好看的東西多了去了。可有些東西，看了就看了，不能往家裡搬。」
陳岩石嘆了口氣，「海子，你說咋辦？你這個反貪局局長要不抓了我。」
陳海愣住了，「爸，您說什麼呢？」
「我說，你抓了我。」陳岩石站起來，看著陳海，「我是你爸，我收了東西，你作為反貪局局長，應該抓我。你抓了我，正好立威，抓你的親爹。」
陳海的臉白了，「爸，您別胡說。」
「我沒胡說。」陳岩石的聲音平靜下來，「海子，你說得對。這些東西，不該收。可收都收了，怎麼辦？你抓我吧。你抓了我，別人就不會說閒話。你抓了我，你的副檢察長就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