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馥真站起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連連擺手。
「哎喲，任省長，吳市長，這使不得。
老陳這人你們知道，最怕拿別人的東西。這花看著就貴氣，放我們這院子裡不搭調。你們快搬回去。」
陳岩石挺直腰杆，板著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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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說得對。我陳岩石向來不貪不占，你們搞這些花里胡哨的幹什麼。拉走拉走！」
任志敏不退反進，指著那盆花嘆氣。
「陳老，您可是冤枉我們了。這是園林部門淘汰下來的品種。您要是不要，我一會兒就讓人丟進垃圾桶。
我和吳市長是想著您這院子裡寬敞，給您添點綠意。
您不收，這幾盆好東西可就真成垃圾了。
您不是收禮物，您是為植物活下去做貢獻。」
瞧瞧這話說的。
這麼一說，陳岩石能不收嘛。
關鍵是真的喜歡啊。
吳雄飛跟著幫腔，「是啊陳老，大風廠的工人們來您這匯報工作，看著滿院子的花，心情也能舒暢點不是。
大風廠的事情，任省長剛剛還專門開了閉門會議，絕不能搞一刀切，我們要尊重工人的訴求，這事全靠您老人家給我們指明方向啊。」
大風廠三個字一出來。
陳岩石心裡一動。
他看了看任志敏，又看了看吳雄飛。
如果是這麼安排，陳岩石可以說是相當的滿意。
「雄飛同志，志敏同志，你們能把群眾的利益放在心上，這就對了。
大風廠那是老一輩工人的心血，不能說拆就拆。你們拆了大風廠，可能影響到上千個家庭的生活。不拆了好啊。」
陳岩石低頭看了一眼那盆蘭花，彎腰撥弄了一下葉片。
「這花要當垃圾扔了，確實可惜。植物也有生命嘛。我們必須愛護植物。既然是廢物利用，那就先放到牆根底下了。下不為例啊，以後不許搞這些東西來考驗我這個老同志。我不是收禮，我是救這些花花草草。」
瞧瞧這話一說，拉高一個檔次。
任志敏和吳雄飛對視一眼，心裡一塊石頭落地。
「陳老高風亮節，我們受教了。你們愣著幹嘛，趕緊的，按陳老說的，放牆根底下擺整齊。」
王馥真嘆了口氣，端起擇好的韭菜往屋裡走，嘴裡嘟囔著。
「老頭子，你就是喜歡這些個草啊、花的，明天還得我給它們捉蟲子、澆水，憑空多出這些累贅事。」
嘴上說著，腳步卻走得輕快，還特意拉開紗門方便工人搬東西。
消息長了翅膀一樣傳來了。
各個委、辦、局的頭頭腦腦平時見不著人影，今天全聚齊了。
這不，又走了一波人，留下了精緻的竹鳥籠，裡面關一隻紅嘴相思鳥，叫聲清脆。
還有一隻血統純正的波斯貓，毛色雪白，眼睛一藍一黃。
不知道是誰送來了一隻剛斷奶的藏獒幼崽，說是給院子看門防賊。
很快，也就是幾個小時。
陳岩石的小院子變成了花鳥魚蟲市場。
王馥真忙得腳不沾地，一會兒指揮人把鸚鵡掛在樹杈上，一會兒找碗給小貓倒牛奶。
頭上全是汗，跟幾個來送禮的人抱怨。
「你們這些同志真是的，老陳就隨口提了一句喜歡動物，你們弄來這麼多，這不是存心折騰我這把老骨頭嗎，這滿院子的屎尿誰掃啊。」
錢秘書長賠著笑臉，袖子卷到手肘搶著拿掃帚。
「王阿姨您歇著，這粗活我們來干。陳老為漢東操勞一輩子，養幾隻小動物算什麼。這是大家的一點心意，不值錢，就是圖個樂呵。」
陳岩石的孫子小皮球從屋裡跑出來。
手裡抓著一根火腿腸，追著小狗滿院子跑。
「爺爺，小狗太好玩了！那隻大白貓也不抓人！明天還能有人送大老虎來嗎！」
小皮球咯咯笑著，一腳踩翻了水盆，弄得一地水。
陳岩石背著雙手，站在素冠荷鼎前。
聽著滿院子的鳥叫聲和人們的阿諛奉承。
他轉過身，看著錢秘書長等人。
「胡鬧！全是在胡鬧！現在的幹部作風太浮誇了，搞這些形式主義。你們送這些，是想考驗我這個老同志？」
錢秘書長趕緊低頭認錯，「陳老，不好意思，我是工作沒做到位，沒領會您老的精神。您如果有時間，去單位給我們講講課。」
陳岩石擺擺手，「行了行了，都別圍在這了。
大晚上的，該幹嘛幹嘛去。
既然送來了，總不能再讓你們扔了。
下次誰再送，我連人帶東西一起趕出去。」
錢秘書長等人如釋重負，快步離開。
滿院生機盎然。
陳岩石的眼角擠在一起，深深的皺紋全都舒展開了。
他走到鳥籠前，拿著一片樹葉逗弄著那隻相思鳥。
嘴裡哼起了京州梆子。
王馥真走過來，遞給陳岩石一條熱毛巾。
「老頭子，你這回算是出了大風頭了。這一院子的東西，要是讓別有用心的人看見了，指不定要在背後怎麼編排咱們。」
陳岩石拿毛巾擦了擦臉，把毛巾甩在盆里。
「隨他們去。只要小金子還在漢東，只要大風廠的工人們還有求於我這個老頭子，漢東的天就翻不了。」
「萬一，老陳，我是說萬一有人查，你會不會翻車？」王馥真其實替陳岩石捏把汗。
陳岩石呵呵一笑，「這事好辦，誰送來的，我都知道個大概，你也認識一些。咱們兩個現在就登記造冊。一旦有人查，咱們就主動交出去，送東西都是他們，咱們都退休了，和咱們沒有一毛錢關係。」
王馥真終於有了笑模樣，豎起大拇指，「老陳，好，我現在就拿小本本記下來。」
這時。
陳海走進陳岩石住的小院，看著滿院子的花花草草、鳥籠貓狗，太陽穴突突地跳。
陳岩石和王馥真已經登記造冊完畢。
陳岩石正蹲在牆根底下，拿著小噴壺給那盆素冠荷鼎噴水，嘴裡哼著京州梆子，調子跑得沒邊。
「爸。」陳海很生氣。
陳岩石頭也沒抬，「海子，來了？你媽明天打算給你包餃子，韭菜雞蛋的，你最愛吃。」
陳海沒動，盯著那隻藏獒幼崽，小東西正啃他的皮鞋。
「爸，您這院子，都快成動物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