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開始打太極。
「育良書記，別急，坐，等我調研完再說。」
在趙立春之後，沙瑞金來漢東之前，漢東還有一任省委書記，叫余匯誠。
余匯誠突然生病，不得不離開漢東。
省委推薦的一批幹部，包含向中樞推薦的一批幹部被擱置了。
高育良其實來意很簡單，召開省委常委會，討論125名幹部的任用問題。
只有召開省委常委會，重新擺上桌，祁同偉晉升為副省長，才有希望。
高育良擔心的是夜長夢多。
萬一沙瑞金考察的時間很長，漢東省政法系統一些幹部也等著晉升，不只是祁同偉。
高育良以為祁同偉今天的接機表現尚可，趁熱打鐵，沙瑞金一點頭，就好辦了。
這一問其實有點落於下乘了。
新來的省一怎麼可能會著急提拔上一任遺留的幹部。
就算全部給通過了，估計也沒有人記沙瑞金的好。
沙瑞金肯定不會同意。
嘴上呢，則是不得罪，也不承諾。
初到漢東，沙瑞金還沒有想好拉攏誰，打壓誰。
高育良覺得還是象徵性邀個私人的飯局，「沙書記，我讓我妻子吳慧芬安排了午飯，不知道沙書記有沒有時間過去坐坐。」
高育良其實不想和沙瑞金聊了，話不投機半句多。
這麼說，完全是客套話。
沙瑞金一口回絕，「育良書記，謝謝，今天我剛到漢東，很忙。改天再說。」
這樣也挺好，高育良打了招呼直接走人。
回到省委政法委書記辦公室。
賀秘書趕忙給高育良倒茶。
隨後，識趣的退出去。
高育良抬手摘下眼鏡，捏著鼻樑閉目，指尖按壓眉心。
從機場接機，到會議室開會，一幕幕畫面在腦海回放，越琢磨，心裡越不爽。
沙瑞金根本不是尋常空降一把手的行事風格。
透著刻意，似乎又早有布局。
高育良想起了老領導趙立春，拿起非保密電話，快速撥號。
嘟聲兩聲，電話接通。
趙立春沙啞蒼老的嗓音透過聽筒傳來，「育良，沙瑞金到漢東了，你心裡不痛快？」
高育良握著聽筒，心有不甘，「趙老書記，這次的事，到底變數在哪？」
高育良篤定趙立春幫自己了，但不清楚問題到底出現在哪裡。
趙立春輕嘆一聲，「育良，你的事，我盡力了。或許是天意。」
只能這麼說，到底為什麼趙立春也不清楚。
高育良喉結滾動，低聲追問。「趙老書記，為什麼是沙瑞金，不是我？」
「人算不如天算。」趙立春語氣一沉，「育良啊，於書記突發重病住院，事發太過突然，鍾家和曹家順勢發力，沙瑞金截胡。」
副部級及以上的人事任命，中樞說了算。
趙立春也覺得自己去了四九城，職位是高了，手中的權力似乎少了。
高育良身子微微後仰，眼底一片黯淡，「哎！等於一切都是白費。」
到頭來，一切都是空。
「別泄氣，育良。」趙立春安撫道，「你的根基在漢東政法口，只要堅持，往後機會少不了。」
高育良扯了扯嘴角。
空頭安慰，毫無用處。
「多謝趙老書記費心。」
掛斷通話，高育良心底的鬱結分毫未散，反倒更濃。
指望趙立春，似乎終究靠不住。
進步，幾乎不可能了。
高育良已經做好了去閒職的打算。
點開手機通訊錄，指尖滑動。
吳春林、萬長海、李達康、祁同偉……一個個名字，盡數划過。
想找個可以傾吐心聲的人。
指尖最終停在宋運輝的號碼上，高育良撥號。
能源資源部。
常務副部長辦公室。
宋運輝接起電話，「育良。」
高育良握著手機，「班長，你說的太准了，空降的省委書記正是沙瑞金。」
「育良啊，人生不如意的事十之八九。」宋運輝靠在辦公椅上，「你是法學博士出身，深耕政法口多年，守好本職領域，未來還有機會，千萬別泄氣。」
高育良苦笑一聲，「班長，據說沙瑞金背後有鍾家和曹家撐腰，我往後搞不好很難在漢東立足。」
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宋運輝語氣淡然，「育良啊，我給你介紹個朋友，漢東常委副省長丁建國是我大學室友。」
短短一句話，信息量不小。
丁建國，漢東常委里最透明的一個人，不站隊、很少發聲、不摻和派系爭鬥。
漢東十三太保中公認的隱形人。
高育良從沒想過，此人竟是宋運輝安插在漢東的人。
這一盤棋，四九城或許早就在落子了。
高育良終於笑了，「我懂了，謝謝班長。」
當年參加D校培訓班，宋運輝是班長。
這麼稱呼沒毛病。
反而，很親切。
一票常委票，有些時候，足以改寫常委會格局。
通話掛斷。
高育良趕緊聯繫呂州市委書記蘇景峰。
電話秒接通，雜音清晰傳來。
「高書記，我上高速了，現在回呂州。」
高育良直言道：「景峰，掉頭，回來，一會兒咱們一起吃飯，我再給你介紹一個朋友。」
蘇景峰沒有半點猶豫，「收到，高書記，我立刻回去。」
當年如果不是高育良鼎力舉薦，蘇景峰或許成不了呂州一把手，更別說省委常委。
知遇之恩，等同於仕途再造，無條件服從。
掛掉電話，高育良撥打第二通號碼，打給丁建國。
電話接通，丁建國坐在副省長辦公室，擺弄著花花草草，「高書記。」
「丁省長，一會兒小聚，抽空坐坐。」高育良覺得只要有省委常委票，就有轉機。
有票在手，便有底氣。
沙瑞金辦公室。
田國富坐在沙瑞金對面，「沙書記，你終於來了。我等這一天等了好久，終於等到今天。」
蟄伏半年，總算等來一把手。
沙瑞金放下手中的鋼筆，抬頭看向田國富，「國富書記，說說漢東當下的格局。」
田國富身子前傾，開始拆解漢東本土派系，「沙書記，趙立春離任去了四九城後，給漢東留下兩大遺產。
一是高育良掌舵，把控公檢法的漢大幫，門生遍布漢東政法系統。
二是李達康牽頭的秘書幫。
李達康曾經是趙立春的秘書。」
沙瑞金隨手拿起萬秘書長報送的司機、秘書備選名單，快速翻動頁面。
近九成人員畢業院校為漢東大學。
這是不是意味著清一色漢大幫的人。
因此，對名單上的人全部不信任。
沙瑞金把名單撕碎，丟進垃圾桶，「不管秘書，還是司機，畢業於漢東大學的人選一概不用。」
直接掐斷漢大畢業生進步的機會，不留一點機會。
田國富豎起大拇指，「沙書記，高啊，實在是太高了。
您來之前，我私下找吳春林、萬長海、任志敏三人談了，三人全部表態，無條件擁護您的領導。」
沙瑞金很滿意，得意洋洋，「國富，加上你，一共五票。」
五票常委票在手，沙瑞金覺得自己掌控漢東省委常委會指日可待。
「沒錯，沙書記。我們還可以繼續爭取其他常委。」田國富點頭應聲。
漢東省委共有十三個常委，也被戲稱為漢東十三太保。
如果拿到七票及以上，幾乎可以在漢東橫著走。
沙瑞金的手指輕敲桌面，「國富書記，通知他們三人，兩個小時後樓下集合，跟我去下面調研。」
田國富起身，立刻去安排，「好的，沙書記，我現在就去。」
調研不僅可以了解最真實的漢東，還能鑑別出誰是李逵，誰是李鬼。
沙家幫揚帆起航了。
四九城。
能源資源部。
趙德漢走到常務副部長辦公室門前，「周處長，宋部長要見我。」
私下裡，趙德漢還沒有和宋運輝單獨說過話。
不知道宋部長為什麼找自己，心情很忐忑。
宋運輝的秘書周浩洋，抬了抬手，「趙處長，跟我來。領導在裡面等你。」
見到正襟危坐、渾身正氣的宋運輝，趙德漢非常激動，「宋部長，您好，我是項目審批處處長趙德漢。」
宋運輝收起桌上的文件，「哦，趙處長，聽說你這個處長，給個部長都不換。要不咱們兩個換換？」
宋運輝想起一句順口溜，我是處長趙德漢，給個部長也不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