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相觸的一瞬，高下立判。
劉長生握得分寸得體，力道溫和，刻意往下收了半分力氣，是二把手對新任一把手標準的握法。
可沙瑞金五指只淺搭三分，指尖虛扣，不借力、不回握，停留一秒便利落撤手，握手全程不超過兩秒。
疏離，客氣，看不出半點熱絡。
其他人可能沒有看出來，高育良則注意到這個細節。
劉長生指尖一空，臉上的笑意微微僵住，心裡咯噔一下。
這人，不好拿捏。
似乎不好相處。
反正，自己快退休了，無所謂。
沙瑞金薄唇輕啟，「劉省長，同志們，辛苦大家等候。
別讓孟部長等太久，我們還是去漢東省委吧！」
端著架子，壓根沒有把劉長生這個快退休的老登放在眼中。
漢東，我沙瑞金來了。
誰主浮沉，唯我沙瑞金。簡短寒暄後，眾人依次登上考斯特，車隊駛向漢東省委大院。
沙瑞金、孟昭廷坐在前排，其餘漢東常委多在後排。
由於Z組部的孟部長在，車廂里沒人大聲交談。
以免給Z組部的領導留下壞印象。
如果那樣的話，這輩子就別想進步了。
可每個人心底算盤打得震天響。
漢東官場的天平，從沙瑞金落地漢東的那一刻起，就要變了。
暗地裡的站隊博弈，已經悄無聲息地拉開序幕。
劉長生靠在窗邊，半點一省之長該有的精氣神全無。
一方面是年紀大了，身體不太好。
另一方面就是因為沙瑞金的態度。
方才和姓沙的握手寒喧的場面還在腦海里打轉。
瑪德！
不復盤還好，一復盤，更覺得不爽。
簡直是恥辱。
早知道結局是這樣，打死也不來接沙瑞金。
純屬自己找不痛快。
手裡攥著保溫杯，指尖反覆摩挲杯身。
熬完這最後一年任期，其實就剩下幾個月，直接安穩退休算了。
今後，不爭不搶，不摻和任何派系拉扯，擺爛度日最省心。
爭來爭去撈不到好處，也不能進步了。
搞不好，反而容易引火燒身。
高育良閉目養神，旁人看不出他的半點情緒。
腦子裡反覆盤算三號院後院那片菜地，各類瓜果蔬菜長勢正好。
爭取省委書記的念想徹底被按死了。
與其在常委會上步步提防、處處周旋，不如下班就回家鬆土除草，遠離紛爭，落個清淨自在。
就這樣，漢東老登天團散了，尤其是省二和省三沒了精氣神。
考斯特一路疾馳。
前排幾個人營造的氣氛截然相反。
孟昭廷偶爾講講中樞和部里對於漢東發展的態度，沙瑞金淡淡應聲。
漢東省紀委書記田國富、漢東省組織部部長吳春林、漢東省委秘書長萬長海輪番搭話討好。
田國富本就是和沙瑞金一個派系，還是合作關係。
田國富先於沙瑞金半年來漢東，就是為了摸底，打前站。
說田國富是先鋒官，也不為過。
此刻，田國富，得意洋洋，覺得臥薪嘗膽的日子一去不復返。
沙瑞金來了，自己必須牛起來。
至於李達康、高育良，一個個慢慢收拾。
吳春林的一番操作，既討好了孟部長，又拉近了和沙瑞金的關係。
一把手想掌控漢東，必須掌握人事權。
吳春林主動向沙瑞金示好。
沙瑞金相當的滿意。
萬長海逼逼叨個不停，「沙書記，省委一號院別墅，還有您的辦公室都安排好了，全部都是重新裝修的。您如果有什麼需要，我隨時等候您的吩咐。」
省委秘書長是省委的大管家，必須和沙瑞金保持一致。
就算閉著眼睛也必須和沙瑞金站在一起。
萬長海最擅長察言觀色，不管省一是誰，自己就向誰靠攏。
這就是漢東官場。
終於，車駛入漢東省委大院。
下車後，萬長海和田國富格外活躍。
他們引領著沙瑞金和孟昭廷朝著會議室走去。
看著哈巴狗一樣的田國富，李達康想到了古代的太監。
田國富，你個老登真尼瑪不是個東西。
沙瑞金剛來漢東，就舔上了。
眾人依次落座在會議桌前。
孟昭廷坐在主位，兩邊分別是沙瑞金和劉長生。
其餘常委分列兩側。
啪啪啪！
掌聲響起。
不管是否歡迎，必須鼓掌，這是對於上面任命的態度問題。
孟昭廷示意安靜，隨後拿起文件，一字一句宣讀：「經中樞決定，任命沙瑞金同志為漢東省委委員、省委常委、漢東省委書記......
希望在沙瑞金同志帶領下，漢東的經濟、文化、科技等方面再上一個新台階。」
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
讀完後，孟昭廷將文件攤在桌面，抬眼看向全場，「同志們。下面，請沙瑞金同志講話。」
就是Z組部去地方宣讀任命的常規操作。
沙瑞金挺胸抬頭，雙手平放桌沿，「孟部長、同志們，感謝組織信任，派我來到漢東履職。
今後的工作里，我會嚴守組織規矩，堅持從嚴治省，把反F和民生兩件事抓牢抓實。
還希望在座各位班子成員同心協力，彼此配合，建設好我們的漢東，希望漢東的未來更美好！」
不管痛不痛快，開不開心。
有些事必須做。
有些話必須說。
劉長生站起身，主動開口表態，「孟部長，沙書記，同志們，我代表漢東省委漢東省政府，支持中樞的決定，服從省委統一領導。
不管是經濟建設、民生保障還是項目整改等方方面面，只要省委下發部署，我們漢東省政府無條件落地執行，全力配合省委，統籌全省各項工作。」
這句話就很有講究。
瞧瞧說的是省委，並不是沙瑞金。
支持省委的決定，而不是支持沙瑞金的決定。
如果剛才讓沙瑞金讓他舒服點，劉長生或許不會這麼說。
這就叫將心比心。
省二劉長生的表態其實也算中規中矩。
但是，沙瑞金記仇，覺得劉長生不尊重自己。
來漢東之前，沙瑞金也做了功課，劉長生馬上就要退休了。
因此，根本沒有把劉長生放在心上。
高育良坐在劉長生對面。
高育良抬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孟部長。我代表省委，代表省政法委表示，漢東公檢法司，漢東政法系統......」
一樣的配方，一樣的味道。
高育良沒有提沙瑞金。
但是，明面上，誰也挑不出毛病。
孟昭廷站起身，「本次任職流程走完，到此結束。
後續省委日常工作，交由沙瑞金同志主持。」
啪啪啪！
掌聲響起。
沙瑞金、劉長生、高育良和吳春林送孟昭廷等Z組部的同志離開。
再次回到常委會議室。
劉長生面帶笑意，「沙書記，我讓辦公廳備了接風宴，全體班子全員作陪，給你接風。」
原本既定的流程，也是常規操作。
劉長生現在臉上的笑完全是擠出來的。
沙瑞金微微搖頭，「劉省長，謝謝。
我看還是免了吧。
我初到漢東，我想去下面考察。」
一句話，當眾駁了省長的臉面。
劉長生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眾人盡收眼底。
一省省長，當眾掉面子，威信必然受到影響。
全場死寂，無人圓場。
原本劉省長陣營的都動搖了，處於騎牆狀態。
都知道劉省長快退休了，即將退出漢東大舞台。
就連常務副省長任志敏也沒有替劉省長說一句話。
眾人各懷心思，不歡而散。
任志敏覺得劉長生沒有利用價值。
棄舊主，投新王，才是最優活路。
想的是巴結新來的省委書記沙瑞金。
走出會議室後，省委秘書長萬長海領著沙瑞金、白秘書走進省委書記辦公室。
「沙書記，辦公室是重新裝修的，家具全部是新買的，您看怎麼樣？
如果有需要改進的地方，您隨時說。」
沙瑞金環視一圈，隨口應了一聲，「還可以。」
萬長海掏出兩份名單，雙手遞給沙瑞金。
「沙書記，這是我篩選的司機、秘書備選名單。您請過目。」
不管領導要不要，選不選。
作為省委大管家，必須安排。
否則，就是不懂規矩。
沙瑞金接過來，放在桌上，「萬秘書長，謝謝，我考慮考慮。」
沙瑞金抬眼看向白秘書，「小白，你跟萬秘書長，去省委一號院看看。」
自己在漢東長期的住處，沙瑞金必須上心。
裝修的怎麼樣？
缺什麼，少什麼。
自己入住前，都可以補充。
「好的，領導。」白秘書覺得自己真的是揚眉吐氣，跟著省一吃肉。
辦公室只剩下沙瑞金一個人。
站在窗前，一覽院子裡的人有點小。
今天，漢東換主人了。
可喜可賀！
我沙瑞金說了算。
奮鬥這麼多年，終於成了封疆大吏。
敲門聲響起。
咚咚咚！
「進！」沙瑞金扭頭，快步坐在辦公椅上。
肯定是下屬來匯報工作，氣質必須拿捏一下。
高育良推門而入，「沙書記，公安廳祁同偉能力過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