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在落兒溝的崖壁間呼嘯穿梭,猶如無數把冰冷的刀刃刮擦著岩石。
三百名通體黑衣的騎兵,在峽谷南側列陣而立。他們沒有打出任何能夠表明身份的旗號,戰馬也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嘶鳴,整支隊伍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沉冷與肅殺。
崖壁高處的岩石縫隙間,柳如煙伏在許青山的左側,透過望遠鏡仔細端詳著下方這支神秘的騎兵。
片刻後,她放下單筒望遠鏡,湊到許青山耳畔,壓低了嗓音:「百夫長,看清楚了。他們雖然用黑布蒙了臉,外面也套了沒有任何標識的罩袍,但底子藏不住。」
柳如煙的眼光分外毒辣,一字一句地剖析著下方的破綻。
「看他們的戰馬,清一色的河曲大馬,馬鞍的形制和掛載水囊的位置,是典型的雲州軍規制。再看他們腰間佩刀的刀鞘弧度,以及小腿上打著綁腿的手法……尋常的商隊護衛或是門客家丁,絕不可能有這等整齊劃一的步調。」
她眼底閃過一絲篤定。
「這絕對是雲州正規的邊軍。從他們剛才勒馬停步的陣型來看,十有八九,是常年在關外游弋、最擅長長途奔襲的巡防營。」
許青山目光冷冽,微微點頭。
陳懷義為了確保這批軍械萬無一失,竟然直接私調了三百名巡防營精騎來充當押運的打手。這等膽大包天的行徑,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商人」能做到的極限。
峽谷底部的對峙並沒有持續太久。
黑衣騎兵的陣列中,緩緩走出一名身形魁梧的將領。他策馬向前,來到那二十多輛沉重的騾車前,與禿鷲部的頭目隔空相望。
那將領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從懷中摸出一枚小巧的印章,隨手拋給了負責交接的管事。管事將印章在那枚特殊的黃銅牌上按了一下,又遞給禿鷲部的頭目查驗。
那正是陳懷義用來處理黑市交易的私印。
禿鷲部頭目借著火把的光亮看清了印記,臉上頓時堆起了貪婪的笑容。他揮了揮手,身後的幾名草原蠻族立刻翻身下馬,大步走向那些被厚重氈布覆蓋的騾車。
「唰——」
粗糙的麻繩被利刃挑斷,幾張巨大的防水平安氈布被一把掀開。
火光搖曳之下,騾車上裝載的貨物終於露出了真容。
沒有絲綢,沒有茶葉,也沒有鹽巴。
整整齊齊碼放在木箱裡的,是一片片用熟牛皮繩串聯、打磨得泛著幽冷寒光的精鐵札甲!在札甲的旁邊,堆疊著一頂頂帶有護頸的紅纓鐵盔,以及一捆捆箭頭淬了鋼的重型軍用箭矢!
整整三百套大乾制式軍甲,就這麼毫無遮掩地擺在這些草原游騎的眼前。
崖壁之上,看到這一幕的鎮北騎士卒們,呼吸齊齊一滯。
周老七雙眼瞬間充血,兩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握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突。若不是許青山的軍令壓著,他此刻早已不顧一切地跳下去,將那個黑衣將領生吞活剝。
那些甲冑,是大乾朝廷耗費重金打造,用來裝備邊關將士、抵禦外敵的屏障。
可如今,雲州的這幫貪官污吏,竟然為了填補他們自己貪墨的窟窿,把這些保命的鐵甲,堂而皇之地賣給了日夜劫掠大乾百姓的蠻族!
「這幫畜生……」周老七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低吼,「咱們鎮北軍在前面斷糧挨凍,連件像樣的冬衣都發不下來,他們卻把軍甲賣給蠻子!百夫長,下令吧,老子要活劈了他們!」
「閉嘴。」
許青山的聲音低沉而冷硬,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他伸出一隻手,牢牢按在周老七的肩膀上,將他即將爆發的殺意硬生生壓回了岩石後面。
「現在衝下去,固然痛快,但還不夠。」許青山那雙深邃的眼眸在黑夜中閃爍著理智而冷酷的光芒,「我們要的,不是殺幾百個人泄憤,而是要將陳懷義徹底釘死在通敵叛國的恥辱柱上,讓他連翻供的機會都沒有。」
柳如煙強忍著心中的波瀾,輕聲問道:「百夫長,您在等什麼?」
「等這樁買賣,徹底做成。」
許青山緊緊盯著下方的交易現場。
「捉賊拿贓。現在的局面,陳懷義事後還可以狡辯說是貨物被掉包,或者說是蠻族強搶。我要等三件事全部發生。」
許青山豎起三根手指,語氣森寒。
「第一,蠻族親自驗甲,確認交易的貨物。」
「第二,草原的銀子,實打實地交到雲州人的手裡。」
「第三,雙方的交割文書,必須白紙黑字地落下陳懷義的印鑑!」
谷底。
禿鷲部的一名悍勇士卒,在頭目的示意下,大笑著從車上挑出一套嶄新的鐵札甲,當場套在了自己那件破舊的獸皮外衣上。
他活動了一下筋骨,隨後拔出腰間的彎刀,對著自己的胸甲用力劈砍下去。
「當!」
一聲脆響,彎刀被彈開,精鐵札甲上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連一片甲葉都沒有脫落。
「好甲!果然是大乾的好甲!」禿鷲部頭目放聲大笑,眼中滿是狂熱。有了這三百套重甲,他們禿鷲部的實力足以在草原上橫著走,再遇到邊軍的輕騎,完全可以正面碾壓。
他滿意地一揮手,後方的蠻族騎兵立刻牽過來十匹馱馬。
馬背上卸下十幾個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箱蓋打開,裡面滿滿當當全是在草原上劫掠積累下來的銀錠、金沙,以及上等的雪貂皮。
那名黑衣將領翻身下馬,走到銀箱前,隨意踢開一個箱子看了看成色,滿意地點了點頭。
隨後,管事拿出一本厚厚的交割帳冊。黑衣將領毫不避諱地從管事手中接過陳懷義的私印,在帳冊的最後一頁,重重地按了下去。
印泥鮮紅,刺目驚心。
崖壁上,柳如煙的呼吸陡然加快,她輕聲提醒道:「百夫長,蠻族驗了甲,銀子過了手,文書也落了印。現在動手,就是人贓俱獲,鐵證如山!」
所有的證據都已經完備,那幾口銀箱和蓋了印的帳冊,就是陳家無法洗脫的催命符。
然而,許青山的右手雖然已經搭在了長刀的刀柄上,卻依然沒有拔刀的意思。
「再等等。」
許青山的聲音低不可聞,卻透著一股獵手面對獵物時的極致冷靜。
下方雖然完成了交易,但雙方的防備心極重。那三百黑衣騎兵並沒有因為交割完成就放鬆警惕,他們依然保持著嚴密的陣型,大半個隊伍甚至還停留在峽谷南側的入口處,隨時可以掉頭撤出落兒溝。
如果現在動手,這三百正規騎兵一旦發現遭到埋伏,前鋒受挫,後方的主力必然會果斷放棄騾車,直接從來路逃脫。
五十騎就算再精銳,也不可能在開闊地帶留住一心想跑的三百騎。
許青山要的,是關門打狗,一個不留。
谷底,交易完成的雙方開始調度。
禿鷲部的騎兵喜笑顏開地接管了那二十多輛騾車,準備向北面的草原撤離;而那名黑衣將領則一揮手,命令手下的士卒將裝滿銀貨的箱子搬上馬背。
為了掩護這批沉重的銀子,原本堵在谷口防備的黑衣騎兵主力,開始緩緩向前移動,深入落兒溝的腹地,與前鋒匯合。
一步,兩步。
隨著黑衣騎兵陣型的收縮,峽谷南側的入口逐漸空虛。
風雪愈發狂暴,吹得崖壁上的枯草嗚嗚作響。
許青山的目光猶如鷹隼般死死鎖定著最後一名黑衣騎兵的身影。
那名負責殿後的騎兵,驅趕著戰馬,最終越過了兩側山崖最狹窄的那道無形界線,徹底踏入了落兒溝的深處。
整整三百名雲州巡防營精騎,連同那一百多名禿鷲部蠻族,全部完完整整地裝進了這個天然的口袋裡。
長刀出鞘。
一泓秋水般的寒光在黑夜中悄然綻放。
許青山緩緩站起身,迎著呼嘯的北風,抬起那隻握刀的手,猛然劈下。
「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