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熊嶺的寒風如同一群無形的猛獸,在落兒溝的窄谷間瘋狂撕咬。
「轟隆隆——」
那是整塊岩壁崩碎的恐怖轟鳴。數十塊重達數千斤的青色巨石,在巨大衝擊力的驅使下,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精準地砸落在落兒溝狹窄的南側出口。碎石撞擊地面,激起漫天積雪,轉瞬間便築起了一道高達兩丈的石牆。那原本平坦、可以供騾馬從容撤退的河床,在這一刻變成了一條絕路。
隨著退路封死,峽谷北側的雪溝亦有十餘名鎮北軍勁弩手同時扣動扳機。
數十支帶有倒鉤的精鋼弩箭呼嘯而出,在風雪中穿行,直接封鎖了整條幽暗的雪溝。弩箭扎入岩壁的悶響聲,在狹窄的溝谷里顯得分外清晰,每一聲箭響,都帶起一陣慘叫。
「敵襲!是埋伏!」
黑衣騎兵的將領胡驍,此時已顧不得遮掩面孔。他猛地拉住戰馬,看著身後那道封死的石牆,眼神中第一次出現了慌亂。他原本以為這裡是一場再簡單不過的秘密交易,卻沒料到,自己三百精銳竟被困在了這道瓮中。
「殺!給我衝散禿鷲部的陣型,他們想獨吞軍械!」
胡驍憑藉著極高的軍事素養,在電光火石間做出了判斷。在戰場上,面對未知的埋伏,混亂是最致命的,唯有將局面攪得更亂,才有突圍的可能。他抽刀便朝著離自己最近的禿鷲部騎兵揮去,鋒利的馬刀帶起一片血影。
他這一刀,成了壓垮雙方信任的最後一根稻草。
禿鷲部頭目胡骨本就是性格暴戾的塞外游騎,眼見雲州人突然翻臉,而且自己剛到手的財貨立刻就要易主,心中的貪婪與恐懼頓時化作了歇斯底里的殺意。
「乾人果然想黑吃黑!殺光這些穿黑皮的狗東西!搶回貨,咱們就能撤!」
兩股人馬在瞬間碰撞在一起。
原本整齊嚴謹的押運隊列,在頃刻間化為一片刀山血海。馬嘶聲、怒罵聲、斷骨聲以及利刃入肉的慘叫聲,交織在一起,成了落兒溝內唯一的樂章。
山脊之上,許青山目光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手中,一直攥著那支象徵著總攻的響箭。
「百夫長,箭夠嗎?」周老七壓低了身子,語氣有些急促。他看著下面三百名精銳正陷入瘋狂的內耗,恨不得現在就帶隊衝下去,將這群賣國賊全部絞殺。
「不用急。」許青山的聲音依舊沉著如水,「讓他們砍,讓他們在絕望里把最後一絲力氣耗盡。」
他之所以能保持如此冷靜,全靠那張【四堡協防圖錄】。在那幅沙盤地圖上,下方的所有敵兵移動速度、陣位變化,甚至雙方指揮官倒下的順序,都分毫不差地在他腦海中呈現。
他又一次舉起右手,兩指併攏,對著山脊下方的某個特定區域做了一個手勢。
小七心領神會,他並沒有將剩下的弩箭射向那些已經紅了眼的蠻族蠻騎,而是將目標精準地對準了那些試圖從紛亂戰場中撤出、打算重組陣型的黑衣騎兵軍官。
「噗!噗!」
精準的點射,如死神收割性命。
每一支弩箭,都帶走一名試圖發出軍令的黑衣騎兵。那些本應指揮部隊列陣的軍官,還沒來得及開口大喊,喉嚨便已被精鋼箭鏃洞穿,軟軟地從馬背上栽落下來。
失去指揮的黑衣騎兵,雖然單兵戰力依然強悍,但在禿鷲部瘋狂的反撲下,漸漸顯露出了頹勢。
而禿鷲部的騎兵,因為心中那種「被同盟者背叛」的絕望,此時也徹底進入了癲狂狀態。他們不再尋找退路,而是將所有的仇恨都發泄在這些黑衣人的身上。
這正符合許青山的設想。
在這狹窄的溝谷中,恐懼和憤怒是比兵刃更致命的東西。
「百夫長,你看,那個黑衣騎將領想突圍!」一直在一旁沉默的柳如煙,忽然抬手指了指谷底中心。
在那群混亂的騎兵中,那名黑衣騎將領胡驍顯得格外扎眼。他憑藉著高超的馬術,在亂軍中左突右撞,硬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正帶著十幾名忠心耿耿的部下向著北面的谷口衝去。
那名將領雙目赤紅,在這一連串的慘變中,他終於意識到,山脊上確實有一雙眼睛在注視著他們。
他抬頭看向那片陰沉的天空,憤怒地大吼:「到底是哪路人馬!有本事站出來!藏頭露尾算什麼英雄!」
他吼聲如雷,試圖喚回部下。
但他不知道的是,這一聲怒吼,正好給了許青山最後的機會。
許青山冷冷一笑,從背後摘下了那張白芷特意為他改造的強力長弓。這張弓,足以射穿百步開外的甲冑。
他從箭囊里抽出一支刻著鎮北軍特有標記的鳴鏑,搭在弓弦之上,隨後整個人如同一張滿弦的巨弓,身體微微後仰,指尖扣緊。
在戰場最為混亂、喧囂達到頂點的時刻。
許青山鬆開了手指。
「嗡——!」
銳利的破空聲劃破了風雪。
那枚帶尖哨的鳴鏑,帶著刺耳的尖嘯,精準地沒入了那黑衣將領的咽喉,隨後透體而出,釘在了他身後的馬車車廂上,發出令人心驚的顫音。
將領轟然倒地。
那一抹刺耳的鳴鏑聲,不僅是那名將領的喪鐘,更是對全體鎮北軍發出的最終攻擊令。
「現在,是收帳的時間了。」
許青山緩緩站起身,長刀出鞘,在那雪色映襯下,泛起凜冽的寒光。
他的身影在風雪中顯得如此高大,整整五十名鎮北騎精銳,隨著他的一聲令下,如同一群咆哮的黑豹,徹底撕碎了山脊的寧靜。
「殺!」
沒有廢話,沒有陣前喊話。
五十騎順著早就選好的緩坡,如同山崩地裂一般,從五十丈高的山脊上俯衝而下。
他們手中的破甲連弩在馬背上快速裝填,三十步距離內,那令人絕望的破甲箭連環激發,將試圖攔截的黑衣騎兵一個接一個地釘死在地面上。
最精銳的一隊,周老七帶著二十騎截住了黑衣騎兵潰退的腰部,如同熱刀切奶油般,將那三百名黑衣騎徹底切成了兩半。
下方的黑衣騎兵們徹底崩潰了。
他們看著四面八方突然亮起的鎮北旗,看著那支仿佛從地底鑽出來的鎮北騎,心中最後一絲抵抗的勇氣,被徹底粉碎。
「鎮北軍!是鎮北軍的百夫長許青山!」
不知是誰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原本就已破碎的陣型,在這一刻徹底消散。
……
兩個時辰後。
風雪稍停,落兒溝內已然是一片狼藉。
四處橫陳的屍體與凌亂的兵甲,訴說著剛才那場血腥的內鬥與合圍。
周老七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正帶著幾名老卒,熟練地將那些從馬車上繳獲的軍甲一箱一箱地重新裝好。
他看著那些戰戰兢兢、跪了一地的巡防營俘虜,忍不住走過去,對著其中一個長官模樣的傢伙狠狠踹了一腳。
「平日裡在雲州城裡耀武揚威,現在怎麼跟個鵪鶉一樣?」周老七冷笑著,一把拽下對方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張鼻青臉腫的面孔,此人正是之前指揮戰鬥的一名中隊長,「這甲賣得挺順手啊?現在怎麼不賣了?」
那中隊長低著頭,渾身都在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
許青山從不遠處的屍堆里走回來,身上雖然沾了不少血跡,但眼神依然平靜。
他看著那一排排重新裝箱的札甲,又看了看被捆縛的俘虜,對著身邊的柳如煙點頭道:「清點一下,我們要給陳懷義一份大禮,一份他做夢也想不到的大禮。」
柳如煙看著眼前這碩果纍纍的戰場,嘴角揚起一抹冷冽的笑意:「這不僅是大禮,這是把他的底褲都給扒了。」
許青山轉身看向這五十名滿載而歸的鎮北騎,心中並未被這一戰的勝利沖昏頭腦。
他很清楚,只要回到斷河堡,這一車車的「證據」,就會成為陳懷義通敵賣國的死穴。
而此刻,在距離這裡五十里外的雲州城,陳懷義恐怕正還在做著那場「死無對證」的迷夢。
「天快亮了。」許青山抬頭看向遙遠的東方,那裡透出了一絲灰暗的天光,「回堡,哪怕只有一份證據,我也要把它做成石碑,刻在雲州總兵府的大門上!」
五十鎮北騎迅速集結,將所有證物與俘虜嚴密看管。
而在這落兒溝的深處,那場被他們一手導演的殺戮,已然落下帷幕,但那場針對雲州權力巔峰的復仇,才剛剛開始。
許青山的戰馬發出一聲嘶鳴,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的澎湃殺意,揚起前蹄,朝著北牆的方向絕塵而去。
這一戰,不僅是繳獲,更是一場徹底的改命之戰。
從今天起,在這北牆邊境,再也沒有人敢隨意俯視那個叫許青山的男人。
因為他既然能在這個雪夜裡,用五十個人將五百人的局玩弄於股掌之間,那麼將來,他就一定能將整座雲州掀個底朝天!
風雪依舊,但北牆的旗幟,已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這一幕,不僅被天上的飛雪見證,也將被這整個塞外的風沙,刻入史冊。
許青山回首看了一眼落兒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這一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