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叛國之罪,不赦

2026-08-15 03:43:33 作者: 神也寫小說
  那名雲州總兵府的傳令騎兵,此刻就像是一隻被丟進狼群里的家犬。

  他看著自己手裡那份被重重印上「四堡守備」大印的公文,臉色蒼白如紙。那鮮紅的印泥,正好覆蓋在雲州守將陳懷山的名字之上,這在軍中,是赤裸裸的藐視與挑釁。

  周圍三百多名鎮北軍士卒那冰冷、肅殺的目光,如同實質般的刀鋒,刮過他的脖頸。他甚至能清楚地聽到那些老卒們按在刀柄上發出的細微摩擦聲。

  

  「滾回去。」許青山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中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把這份蓋了印的公文,原封不動地交到陳懷山的手裡。告訴他,十日之期,許某記下了。」

  傳令騎兵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翻上戰馬。因為過度驚嚇,他連續兩次都沒能踩穩馬鐙。最後在斷河堡士卒充滿嘲弄的鬨笑聲中,他狼狽地揮動馬鞭,猶如喪家之犬般衝出了城門,一頭扎進茫茫的風雪之中。

  看著那騎遠去的背影,校場上的新老士卒們爆發出一陣痛快的喝彩聲。

  多年來,北牆的邊軍一直被雲州大營死死壓著,剋扣糧餉、任人宰割。今日,他們的守備大人終於當著所有人的面,狠狠扇了雲州那幫吸血鬼一個響亮的耳光。

  然而,許青山臉上的神色卻並未有半分輕鬆。

  他轉過身,對蕭紅鸞和梁順沉聲吩咐道:「新兵剛剛入冊,士氣可用。今日起,四堡進入最高戒備。加派暗哨,城門落鎖,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進出。」

  交代完布防,許青山帶著柳如煙、蘇錦娘、侯三等人,快步返回了議事廳。

  厚重的木門在身後緊緊閉合,將外面的喧鬧聲徹底隔絕。

  議事廳內的炭火依舊旺盛,但空氣中卻瀰漫起一股分外凝重的壓迫感。

  許青山走到長案前,將先前在校場上揉碎的那張紙條的內容,一字一句地複述給了眾人。

  「趙武失蹤了。」許青山目光冷厲,「唐肅大人的密信說,趙武在押送途中遭遇不明截殺,下落不明。這絕不是普通的流寇作案。」

  此言一出,屋內幾人的臉色驟然生變。

  趙武是唐肅身邊最得力的親衛,身手高強,且行事異常謹慎。唐肅派他押送重要的人證物證,必然走的是最隱蔽的路線。


  「能準確掌握趙武的行蹤,並且有實力在半路截殺,甚至讓趙武連求援的信號都發不出來……」柳如煙柳眉緊蹙,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分析著局勢,「這說明,雲州軍需房的眼線,早就盯上了唐肅大人。陳府的那位『二爺』陳懷義,在雲州經營多年,黑白兩道的勢力盤根錯節。他肯定是察覺到了黑風寨大當家落網的消息,這才狗急跳牆,先下手為強。」

  蘇錦娘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些擔憂地說道:「如果趙武被抓,或者那些物證被毀,唐肅大人在雲州豈不是孤立無援?陳懷山這封公文來得如此快,分明是想借題發揮,先給您扣上一頂意圖謀反的帽子,從而名正言順地派大軍來剿滅四堡,殺人滅口。」

  「陳懷山這隻老狐狸,算盤打得確實精。」侯三冷哼一聲,雙手抱胸,「他給咱們定了十天的期限。這十天,就是他調兵遣將、在雲州城裡布置羅網的時間。咱們若是不去,就是抗命不遵的叛軍;若是去了,那就是自投羅網,死路一條。」

  眾人皆是沉默。

  陳懷山畢竟是雲州守將,手握數萬正規邊軍,名義上更是許青山的頂頭上司。若是真的被他占據了大義的名分,四堡這剛剛湊齊的三百多人,根本無力抵抗雲州大軍的碾壓。

  「這局棋,陳懷山以為他贏定了。」許青山忽然冷笑出聲,伸手拿過桌案上的另一本厚重的暗青色冊子。

  正是從白狼集枯井中挖出來的那本銀帳。

  「他算錯了一步。」許青山的指尖,重重地落在帳冊的最後一頁上,「他不知道,他那個好弟弟陳懷義,背著他幹了一件足以誅滅九族的大事。」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攏過來。

  「三百套制式甲冑,兩千支軍用箭矢。」許青山一字一頓地念出帳冊上那行用硃筆圈出的記錄,聲音冷得猶如塞外的堅冰。

  「倒賣軍糧,貪墨軍餉,在大乾的官場上,或許還能找個替死鬼,花大價錢疏通關係壓下來。但是,將大乾將士用來保家衛國的重型軍備,私下販賣給草原上的蠻族……」許青山抬起頭,眼中殺機凜然,「這是通敵!這是叛國!」

  「只要我們能人贓並獲,把這批兵器和參與交易的蠻族、雲州軍官一起按在交易現場,這就是鐵證如山!到時候,莫說他陳懷山只是個雲州守將,就算他是兵部的尚書,也絕對保不住陳懷義,甚至他自己都要被牽連下獄,滿門抄斬!」


  柳如煙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迅速在腦海中盤算著時間。

  「我們在枯井裡找到這本帳冊時,上面標註的交貨時間是六日後。除去我們在白狼集整頓商道、以及這幾日四堡招兵買馬耗去的時間……」柳如煙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交易的時間,就在今晚!」

  「不錯。」許青山點頭,「時間緊迫,這批軍械,我們必須截下來。這是唯一能徹底翻盤、反制雲州總兵府的機會。」

  他走到掛在牆上的那幅羊皮地圖前。

  隨著任務獎勵「四堡協防圖錄」的解鎖,這幅地圖在許青山的腦海中已經變成了無死角的三維沙盤。

  「三百套甲冑,分量極重。雲州的人要將這些東西悄無聲息地運出關外,不可能走寬闊的官道,也不可能翻越崎嶇的青崖大山。他們唯一的選擇,就是走那些廢棄多年的走私小道。」

  許青山的手指在地圖上的一條隱秘峽谷處重重一點。

  「灰熊嶺,落兒溝。」

  這是一條位於斷河堡西北方向五十里外的狹長山溝。兩側都是陡峭的岩壁,中間只有一條常年乾涸的河床可供騾馬通行。穿過這條落兒溝,便徹底進入了草原蠻族的勢力範圍。

  「這裡地勢隱蔽,人跡罕至,正是進行這種見不得光交易的絕佳地點。」許青山目光堅定,當機立斷,「今夜,就在這裡收網。」

  他轉身面向眾人,開始下達具體的軍令。

  「四堡的防務,由蕭紅鸞與梁順全權接管。城門緊閉,無論外界發生什麼動靜,絕不可出城迎戰,死守城池即可。」

  「遵命!」

  「侯三!」許青山看向精瘦的斥候頭子,「你挑選三名最機靈的斥候,換上平民的衣服,立刻潛入雲州城。」

  侯三神色一正:「百夫長的意思是,去查趙武的下落?」

  「查趙武的下落,同時摸清陳府這兩天的動靜。」許青山壓低聲音囑咐道,「但切記,你們的任務是偵查和刺探,遇到任何危險,立刻撤離,絕不可在雲州城內與對方起正面衝突。若是能聯繫上唐肅大人,告訴他,北牆的火已經點燃了,讓他務必保重自身。」

  「明白!我這就去準備!」侯三拱手領命,快步退下。

  許青山的目光最後落在了柳如煙和周老七的身上。

  「老七,去黑石堡大營,點齊五十名鎮北騎精銳。一人雙馬,帶足三天的乾糧,不用帶長矛,全部換裝近戰的精鋼馬刀和白芷工坊里新打造的破甲連弩。太陽落山前,在斷河堡北門外集結。」

  周老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眼中滿是嗜血的光芒。

  「百夫長放心,五十個老弟兄,保證個個都是能以一當十的狠角色。那些躲在背後倒賣軍械的雜碎,老子一刀一個活劈了他們!」

  黃昏時分,殘陽如血,將斷河堡外的積雪染成了一片暗紅色。

  五十名全副武裝的鎮北騎,猶如五十尊沉默的鐵塔,靜靜地矗立在北門外。戰馬的口中都銜著防止嘶鳴的木枚,馬蹄上也包裹了厚厚的軟布。

  風雪再次大了起來,掩蓋了一切行軍的痕跡。

  白芷穿著厚厚的棉服,推著一輛獨輪車來到了隊伍前方。車上裝著幾個沉甸甸的木箱。

  「這些是工坊連夜趕製出來的破甲箭矢。」白芷一邊將一捆捆箭矢分發給士卒,一邊對許青山說道,「箭頭加了精鋼,淬過油,硬度很高。如果對方真的穿了那批制式甲冑,普通的弓箭根本射不透,必須用這種重型弩箭,在三十步之內平射。」

  許青山接過一把沉甸甸的破甲箭,將其收入馬鞍旁的箭囊中。

  「多謝。」

  他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

  沒有多餘的送別,也沒有高昂的誓師。五十騎在許青山的帶領下,猶如融入黑夜的幽靈,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前往灰熊嶺的風雪之中。

  ……

  同一時間。

  雲州城,陳府。

  書房內的氣氛壓抑得仿佛要滴出水來。

  陳懷義,這位在雲州商界呼風喚雨、背靠大樹好乘涼的「二爺」,此刻正臉色鐵青地來回踱步。他生得白淨微胖,平日裡總是帶著和善的笑意,但現在,那張臉卻因為極度的憤怒和恐懼而扭曲著。

  「砰!」

  他重重地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的書案上,將案頭的茶盞震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

  「狂妄!簡直是無法無天!」

  陳懷義指著跪在地上的那名傳令騎兵,氣得渾身發抖。

  那名傳令兵正是從斷河堡逃回來的,此刻正哆哆嗦嗦地將那份蓋著許青山大印的公文呈在案頭。

  「他許青山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個不入流的邊堡守備!他居然敢在總兵大人的公文上,用他的印蓋住將軍的名字!他這是要造反嗎!」

  坐在書房陰影里的一名中年謀士,微微皺了皺眉,上前一步,低聲勸道:「二爺息怒。許青山此舉,雖然狂妄至極,但也恰恰說明,他手裡握著足以讓他有恃無恐的籌碼。」

  陳懷義猛地轉過頭,雙眼通紅地盯著謀士:「你是說,枯井裡的那本銀帳,真的落到他手裡了?」

  謀士嘆了口氣:「嚴松落網,黑風寨大當家被俘,咱們派去白狼集滅口的管事也音訊全無。萬和車行後院雖然起了火,但按照潛伏在白狼集的眼線回報,許青山是從側面挖開了枯井。那本帳冊,十有八九已經完好無損地到了他手中。」

  聽到這個確切的推斷,陳懷義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跌坐在太師椅上,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那本銀帳里記了些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僅有歷年來剋扣軍糧、分贓的明細,最致命的,是最後一頁關於那批軍械的交易記錄!

  為了填補近年來因為揮霍和上下打點而造成的巨大窟窿,陳懷義膽大包天,利用掌管幾處官營馬場的便利,偷偷將北倉的一批淘汰下來的鎧甲和箭矢,換成了嶄新的制式裝備,準備以高價賣給草原上的禿鷲部。

  原本想著幹完這一票,把窟窿補上,就徹底洗手不干。誰曾想,黑風寨這個關鍵的中間人,竟然在這個節骨眼上被許青山給連鍋端了。

  「不行,這件事絕對不能讓我大哥知道!」陳懷義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辣,「大哥雖然平時護短,對我那些小打小鬧的走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要是讓他知道我把軍用甲冑賣給蠻子,他為了保全陳家的名聲,第一個就會拿我祭旗!」

  謀士壓低聲音問道:「那二爺打算如何應對?許青山手裡有帳冊,若是他將帳冊直接上交兵部,或者交給那個一直盯著咱們的唐肅……」

  「唐肅那邊不足為慮。」陳懷義冷笑一聲,「他派出去送心腹的人,已經在半道上被我花重金請的殺手給解決掉了。現在唐肅在雲州城裡,就是個沒牙的老虎,咱們的人已經把他的住所圍得水泄不通,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書房的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現在唯一的威脅,就是許青山,以及那本帳冊。」

  陳懷義轉過身,對謀士吩咐道。

  「你立刻拿我的私印,去城外的巡防營大營。調三百名我的親信騎兵,全部換上黑衣,不要打任何旗號。連夜出城,直奔灰熊嶺。」

  謀士一驚:「二爺,您今晚的交易還要繼續?」

  「當然要繼續!」陳懷義面目猙獰,「這筆銀子不到手,我拿什麼去填補北倉的帳目?帳目對不上,上面查下來,我一樣是死!」

  他狠狠地攥緊了拳頭。

  「今晚灰熊嶺的交易,不僅要把銀子拿回來,還要做個徹徹底底的了斷!三百精騎,加上那些來接貨的蠻族騎兵,就算許青山那個瘋子真的敢帶人去截胡,我也要讓他有去無回!」

  「只要許青山死在塞外,帳冊被毀,我就能在呈報上寫,是流竄的馬匪襲擊了斷河堡,守備許青山不幸戰死。死無對證,這盤棋,就還是我陳懷義贏!」

  夜風呼嘯,無論是雲州城內,還是塞外荒原,一張巨大的殺戮之網,已經在這風雪之夜,悄然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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