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在斷河堡外呼嘯了兩天兩夜,直到第三個清晨,天際才終於透出一絲久違的蒼青色。
經過那場與禿鷲部騎兵的實戰洗禮,整個斷河堡的氣氛發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蛻變。那些曾經惶恐不安的流民,此刻走在掃淨積雪的街道上,脊背挺得筆直;那些原本各自為營、滿腹牢騷的雲州逃兵,如今看向彼此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份可以將後背託付的袍澤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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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事廳內,炭火盆燒得正旺,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沈清禾坐在一張寬大的長案後,眼底帶著淡淡的烏青,但神色卻分外明亮。整整兩日,她幾乎沒有合眼,帶著幾名粗通文墨的書吏,將四堡的人口、傷亡、軍冊以及新兵的分配情況,徹徹底底地重新核對、梳理了一遍。
在這之前,北牆四堡的軍冊就像是一筆糊塗帳,上面記滿了為了向雲州軍需房騙取糧餉而虛構出來的「鬼影」。
但這一次,新修纂的軍冊上,再也沒有任何一個虛名。
「守備大人,全部盤清了。」
沈清禾站起身,將三本厚厚的、裝訂整齊的冊子鄭重地遞到許青山面前。
「第一冊,是四堡的民籍。所有流民、商戶、手藝人,按戶頭登記,家眷幾何、分田幾畝、所居何處,一目了然。」
「第二冊,是軍械與糧草的收支調度明細。白芷姑娘統領的軍械坊,已經定下了弩箭與烽火器械的統一規格;秦月奴姑娘組建的第一批抬傷隊,也正式拆分入駐四堡;侯三更是順著商道和山路,建立起了四個隱蔽的斥候換馬點。」
沈清禾翻開最上面那本封面呈現暗紅色的冊子,聲音里透出一股難以掩飾的自豪。
「這第三冊,便是咱們北牆真正的軍冊。」
許青山翻開紅冊,目光掃過那一行行用蠅頭小楷工整記錄的名單。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詳盡地對應著這名士卒的年齡、籍貫、使用的兵器,以及所屬的隊伍。
按照許青山與幾位管事反覆推敲後的謀劃,四座邊堡的職能終於被徹底釐清,猶如一張張開的大網,將北牆的防禦體系牢牢地連接在一起。
黑石堡,地處中樞,作為四堡的利刃與大腦,保留最為精銳的鎮北騎與隨時可以支援各方的機動步卒。
青崖堡,孤懸深山,由馮守義和老卒高柏帶頭,將新招募的二十多名獵戶與山民整編為「山地獵戶隊」,化作北牆最銳利的眼睛,日夜遊走在林海雪原之中。
鐵門堡,扼守商道,郭山將那些懂行商、會趕車、身強力壯的漢子挑走,正式組建「商道護送隊」,配合鎮北軍巡騎,將白狼集的命脈緊緊握在手中。
斷河堡,坐擁良田與險灘,由梁順坐鎮,建立起一支平時耕種荒田、戰時提矛守城的「淺灘屯田兵」。
不僅如此,柳如煙也順勢將流民身份審查、外來商隊登記、以及防備雲州探子滲透的規矩,納入了四堡的長期制度之中。
內政、軍備、情報、後勤,在這一刻,終於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閉環。
「辛苦了。」許青山合上軍冊,看著沈清禾與屋內眾人,「通知蕭紅鸞,讓那些通過考核的新兵,在校場集合。」
半個時辰後。
斷河堡內的小校場上,五十四名在禿鷲部刀鋒下挺直了脊樑的新兵,穿著新發的冬衣,排成整齊的三個方陣。雖然他們的動作還不如鎮北騎老兵那般利落肅殺,但那股在風雪和鮮血中淬鍊出來的精氣神,卻讓人不容小覷。
許青山大步走上點將台。
兩名鎮北騎抬著一個沉重的黑木箱子,放在了台前。
箱蓋掀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五十多塊用精鐵打磨而成的方形軍牌。
每一塊軍牌的正面,都用鏨子深深地刻著這名新兵的名字、所屬邊堡以及兵種。
許青山沒有像雲州那些將領一樣,在招兵時發表什麼長篇大論的訓話,也沒有許諾什麼高官厚祿、封妻蔭子。他只是轉過身,從箱子裡拿起一塊冰冷的鐵牌,高高舉起。
「念到名字的,上台領牌。」
隨著一個個名字被大聲報出,新兵們依次走上高台,雙手微微顫抖著接過那塊屬於自己的軍牌。
「翻過來看背面。」許青山目光如炬,掃過台下那一雙雙難掩激動的眼睛。
新兵們依言將鐵牌翻轉,只見軍牌的背面,並沒有雕刻什麼繁複的花紋,而是端端正正地刻著四個大字。
人在冊中。
「在雲州的邊軍大營里,你們許多人只是一串為了讓上官貪墨軍餉而被隨意抹去的數字,甚至連一件擋風的號衣都混不上。」
許青山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在寒冷的空氣中遠遠傳開,重重地敲擊在每一個新兵的心頭。
「但在這裡,在北牆,你們手裡握著的這塊牌子,就是鎮北軍給你們的交代。」
「人在冊中,這四個字意味著,從今往後,你們不再是孤魂野鬼。你們若是流血負傷,營里有大夫給你們治;你們若是戰死沙場,你們的名字永遠留在軍冊上,你們的家眷、老人、孩子,鎮北軍會替你們養,分給你們的田地,永遠歸你們的子孫耕種!」
校場上寂靜無聲。
那幾名曾經當過逃兵、受盡上官盤剝和拋棄的漢子,此刻緊緊攥著手裡那塊並不平滑的鐵牌,眼眶驟然泛紅,滾燙的淚水順著粗糙的面頰滑落,滴在雪地里。
他們這輩子,在刀尖上討生活,被人當狗一樣使喚,從未有人把他們當成真正的人來看待過。
而現在,他們終於有了一個家,有了一個值得他們去拼命守護的地方。
「誓死追隨守備大人!誓死守衛北牆!」
一名老卒帶頭高呼,緊接著,震耳欲聾的吼聲在斷河堡的上空轟然炸響。五十四名新兵,連同周圍戍守的老兵,齊齊單膝跪地,聲震雲霄。
就在這股軍心徹底凝聚、堅如磐石的剎那間。
許青山的視線中,那條沉寂了許久的藍色光幕,終於爆發出一陣耀眼的光芒。
系統的提示音,如同天籟般在耳畔接連響起:
【四堡烽火傳訊鏈保持暢通,響應及時。】
【四堡實際控制權判定完成,制度運轉良好。】
【流民安置妥當,傷兵救治有效,軍民存活率與穩定度核驗達標。】
【當前可戰兵力:三百零二。】
光幕上的文字飛速流轉,最終匯聚成一行無比璀璨的金色大字:
【大型任務「重建北牆防線」:已完成!】
許青山深深地吸了一口凜冽的空氣,只覺得壓在肩頭許久的重擔,終於卸下了一半。從孤身一人接手殘破的黑石堡,到如今四堡聯防、擁兵三百,他終於在這片危機四伏的塞外,打下了屬於自己的一根楔子。
緊接著,任務完成的豐厚獎勵如瀑布般刷出。
【任務獎勵一:軍團統御範圍提升至五百人。】
(註:宿主所能施加的軍陣增益、士氣加成及指揮視野,將能夠完美覆蓋五百人規模的建制軍隊。)
【任務獎勵二:領地建設權限提升為「邊堡級」。】
(註:解鎖中級城牆加固工藝、重型床弩建造圖紙、以及進階烽燧預警體系。)
【任務獎勵三:獲得「四堡協防圖錄」。】
隨著這項獎勵的發放,許青山的腦海中陡然浮現出一幅極其詳盡的三維沙盤。這不僅是一張簡單的地圖,上面清晰地標註了四座邊堡之間的地形盲區、最佳伏擊圈、以及戰時互相支援的快速行軍路線。有了這份圖錄,就算面對數倍於己的蠻族大軍,他也能依靠地形將四堡打造成一個絞肉機。
光幕的最後,一行新的提示緩緩定格。
【長期任務「鎮守北牆」:已開啟。】
(前路漫漫,風雪未停。請宿主繼續肅清內部腐朽,抵禦外族入侵,將北牆打造成真正堅不可摧的塞外雄關。)
北牆的底子,算是徹底打結實了。
然而,許青山還沒來得及仔細查閱那些新解鎖的建築圖紙,校場外便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這馬蹄聲雜亂而傲慢,完全不像是鎮北軍巡騎的規矩。
片刻後,侯三領著幾名神色戒備的士卒,大步走進校場。在他們中間,走著一名身穿雲州精良鎧甲、頭戴紅纓盔的傳令騎兵。
那傳令騎兵態度十分囂張,雖然孤身一人進入斷河堡,但仰著下巴,眼神中透著對邊關苦寒之地的濃濃不屑。
可是,當他真正踏入校場,被四周那三百多名剛剛見過血、渾身散發著森寒殺氣的鎮北軍士卒冷冷注視時,他臉上的傲慢頓時僵住了,後背沒來由地滲出一層冷汗。
這……這還是情報里那支老弱病殘的邊堡守軍嗎?這群人看他的眼神,簡直就像是草原上盯著獵物的餓狼!
傳令騎兵咽了口唾沫,強行穩住心神,快步走到點將台下,卻沒有按照軍中規矩行禮。
「雲州總兵府急遞!」他扯著嗓子大喊,試圖掩飾內心的慌亂。
這名雲州的使者帶來了兩樣東西。
許青山走下點將台,先是從一旁的丁旺手中,悄然接過了另一張揉得有些發皺的紙條。那是在這名傳令騎兵進入斷河堡前,由唐肅安插在雲州內部的暗線,通過白狼集商隊的特殊渠道,提前半個時辰緊急送達的密信。
許青山展開紙條,上面只有唐肅留下的一行急切的字跡:
「趙武在押送途中遭遇不明截殺,下落不明。雲州軍需房已先發制人,準備反咬北牆一口,務必當心!」
看完密信,許青山神色未變,將紙條在掌心揉碎,隨風揚去。
他這才將目光投向那名雲州傳令騎,冷冷地伸出手:「公文拿來。」
傳令騎兵從懷中取出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厚重公文,遞了過去。
許青山挑開火漆,展開公文。
果不其然,公文的末尾,蓋著雲州守將陳懷山那枚象徵著絕對權力的鮮紅大印。而公文上的措辭,更是字字誅心,盛氣凌人。
上面不僅絕口不提軍需房剋扣糧餉、陳懷義走私軍備的罪惡,反而將一盆盆髒水直接潑向了許青山。
公文斥責許青山「私募逃兵、收容流民,意圖不軌」,並指責他「擅自插手白狼集商事,驚擾商路,破壞邊關規矩」。
最後,陳懷山在公文中下達了死命令:
限斷河堡守備許青山,十日之內,交出黑風寨的「偽造」帳冊,並將黑風寨大當家與陳府管事押解至雲州交由總兵府審理。同時,許青山必須親自前往雲州大營述職,聽候發落。
「好大的官威啊。」
侯三湊上前,探頭看清了公文上的內容,忍不住發出一聲充滿嘲弄的冷笑。
「咱們的人剛招夠,弟兄們剛能吃上一口飽飯,他們這幫在雲州城裡喝兵血的老爺們,就急不可耐地來查軍冊、要活人了?」
周圍的鎮北騎老兵們聽聞此言,紛紛握緊了手中的刀柄,眼神中凶光畢露。只要許青山一聲令下,他們絕對會毫不遲疑地將這個雲州來的傳令騎兵當場砍成肉泥。
那名傳令騎兵嚇得雙腿發軟,連連後退:「許……許守備!這是陳將軍的將令!你難道想抗命不遵嗎!」
許青山沒有理會他的叫囂。
他拿著那份蓋著陳懷山大印的公文,走到一旁的桌案前,鋪平。
隨後,他從腰間解下那枚代表著北牆最高統帥的「四堡守備大印」,在硃砂印泥中重重地按了一下。
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半分懼色。
許青山手腕發力,將自己的守備印,狠狠地、沉重地印在了那份雲州公文的正中心,直接覆蓋了陳懷山的名字。
「砰!」
印章落下,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許青山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透出足以令風雪凍結的森寒殺機。
「你回去告訴陳懷山。」
許青山隨手將蓋了印的公文甩在傳令騎兵的臉上。
「他們來得正好。北牆四堡的舊帳,我已經算完了。」
「接下來,該輪到雲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