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的進展,只能證明一篇小說對模型訓練具有價值。
可一場州長選舉,代表的卻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說下去。」
「《競選州長》在紅杉州傳播以後,當地選民對競選期間突然出現的匿名爆料、私人醜聞和截取發言,信任度明顯下降。」
管家調出了紅杉州近期的選情報告。
「幾家長期依靠爭議性標題影響公眾判斷的媒體受到質疑,兩名主要候選人此前針對彼此發動的數輪道德攻擊,也沒有取得原本預期的效果。」
「越來越多的選民開始要求他們拿出完整證據,並重新關注候選人的政策、履歷和實際主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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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淵看著光幕上三條不斷變化的支持率曲線。
其中兩條原本依靠輿論攻勢不斷攀升的曲線,增長速度已經明顯放緩。
反倒是那名始終拒絕參與私人攻擊的候選人,支持率開始穩步上升。
「余化十公開支持過他嗎?」
「沒有。」
「有沒有談論過這場選舉?」
「沒有查到任何相關言論。」
書房裡安靜下來。
余化十隻是寫了一篇小說,卻讓不少選民開始用小說里的荒誕,重新審視現實中那些看似冠冕堂皇的指控。
紅杉州的選民讀完《競選州長》以後,開始重新審視那些競選中的爆料與指控。
當判斷信息的方式改變,選票自然也會跟著改變。
陸沉淵盯著那幾條選情曲線,許久沒有移開目光。
他在上城區長大。
他比絕大多數人都更加明白,也更加清楚,權力究竟意味著什麼。
一場州長選舉,從來不只是幾名候選人站在台上發表演講,也不只是星網上幾條隨時起伏的數據。
州長掌握著行政任命。
影響著財政預算、產業政策、公共項目、基礎設施建設以及一個州未來數年的資源分配。
一項政策,可以讓一個行業迅速繁榮,也可以讓無數依附舊規則生存的企業一夜之間失去市場。
一次重要的人事任命,背後可能連接著數十家財團、上百個利益集團,以及難以計算的財富流動。
為了接近這種權力,財團會投入資金,媒體會調整立場,企業會提前下注,利益集團會在候選人身後進行漫長而隱秘的交換。
無數人耗費數年時間。
動用龐大的資金、人脈和輿論資源。
也未必能夠真正改變一場州長選舉的結果。
可余文只寫了一篇小說。
他身後既沒有競選團隊,也沒有利益集團,更沒人替他研究紅杉州的選民。
他甚至沒有真正介入過這場選舉。
可《競選州長》依然越過文學圈,進入了紅杉州的公共討論,改變了選民審視競選新聞的方式,也間接打亂了幾名候選人原本的力量對比。
相比之下,愚者從中學會了什麼,反而成了不重要的一件事。
機器進步了多少,終究只是陸氏項目報告上的一條曲線。
可那篇小說影響的,是一個州真正的權力歸屬。
余化十的文字,已經不只能夠讓人流淚或者發笑。
它開始影響人們如何理解眼前的現實。
而當這種影響最終落到一張張選票上時,文字觸碰到的,便不再只是讀者的情緒。
它觸碰到了權力。
陸沉淵看著光幕上的「余化十」三個字,忽然想起了之前雲圖對他提出過的質疑。
一個如此年輕的人,沒有經歷過《活著》中所描寫的時代,也沒有親眼見過福貴那樣漫長而殘酷的一生,憑什麼能夠將那些苦難寫得如此真實?
這個觀點,在余文當初那場直播以後,早已成了一個笑話。
作者當然不需要親身經歷筆下的一切。
否則寫戰爭的人必須真正上過戰場,寫死亡的人必須先死去一次,書寫星空的人,也必須親自跨越宇宙。
陸沉淵並不認同雲圖那種粗淺的質疑。
可如今再回過頭看,雲圖當初借這個問題質疑余文固然站不住腳,可問題本身,卻並非全無思考的價值。
創作不需要親身經歷。
理解卻總要有來源。
閱讀、教育、生活、觀察,以及一個人真正接觸過的世界。
萬丈高樓總要從第一塊磚石壘起,參天巨木也必有根須深埋於土。
一個人的思想同樣如此,再驚人的才華,總能從他過去的人生里找到些許來處。
陸沉淵自認並不缺少這些。
他從小接受聯邦最頂尖的教育。
歷史、哲學、文學、政治學、心理學與社會學,從來不是擺在書架上裝飾身份的東西。
他擁有著遠超常人的知識。
也擁有普通人終其一生都無法接觸到的龐大信息。
他生在上城區,站在陸氏財團最核心的位置。
他知道媒體如何引導公眾情緒,資本如何影響制度,也知道一句冠冕堂皇的話背後,究竟可能藏著怎樣的利益交換。
他研究過人性。
虛榮、恐懼、貪婪、服從、憤怒與反抗。
在他看來,大多數人的選擇都有跡可循。
只要掌握足夠的信息,便能夠從一個人的身份、利益和處境之中,推算出他下一步會做什麼。
論經歷,他未必比余文豐富。
可論教育、見識、眼界,以及能夠接觸到的信息,他絕不可能比一個從第七貧民窟里走出來的年輕人更少。
偏偏此前那場直播辯論里,他沒有贏。
陸沉淵原本想用命運的不公,讓余文看清上城區與下城區之間那道從出生便已經存在的鴻溝。
可余文卻平靜地告訴他——
是眾生度化了佛祖。
是螻蟻托起了雲端。
那兩句話,直到現在,偶爾依舊會從陸沉淵的腦海深處浮現出來。
他熟悉人性,也熟悉權力。
自認看得見這個世界絕大多數人看不見的東西。
可余文卻從那道所有人都能看見的鴻溝里,得出了一個連他也無法輕易反駁的答案。
如今又是《競選州長》。
陸沉淵比普通人更加清楚,媒體的體面之下藏著什麼,也更加清楚一場選舉背後有多少利益與算計。
可即便是他,也從未想過,可以用這樣一篇荒誕的小說,將那層體面的外衣輕輕剝開。
更讓陸沉淵無法忽視的是,這篇小說最終竟然真的越過了文學,觸碰到紅杉州的權力格局。
他越來越無法理解余文。
一個在下城區長大,受教育經歷近乎空白,過去甚至無法承擔基本生活開支的年輕人。
他從哪裡見過那麼多種人生?
又從哪裡理解了那麼多完全不同的人?
如果《活著》可以解釋為對苦難的感同身受,《小王子》可以歸結為天生的敏感,那麼《老人與海》《帶上她的眼睛》,再到如今的《競選州長》,又該如何解釋?
苦難、童話、科幻、諷刺。
東方大區與西海岸……
這些本該來自完全不同的經歷,屬於完全不同的作者。
如今卻全部出現在了同一個人的筆下。